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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春华长着一张工厂里流水线上的工人司空见惯的一张脸,小时候干农活脸晒得黝黑发亮,初中没毕业就辍学离开家乡外出打工,年轻的脸庞上还不算太深的沟壑里,盛放着多年漂泊和劳作带来的与这个年轻人年龄不相符的成熟和沧桑。
孔孝贤到的时候护士刚查过房,病房的门正好开着:“何春华同志,您好,我姓孔,是负责蒋厂长被杀案的公安,有几个问题想要跟您了解一下。”他敲了敲敞开的房门,说。
病房闹哄哄的,不到二十平的地方满满当当塞了八张病床,还有陪床的家属打地铺,到处堆着病人和家属的杂物,孔孝贤跨进去落脚都困难。
何春华的病床在靠窗的位置,他裹着被子背靠床板坐在病床上,眼睛看着窗外。他和照片上长得不太像,瘦了非常多,蓝白相间的病号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右胳膊手肘以下的袖管空空地晃荡,听医生说关节没能保住,剩下半截光秃秃的大臂,让孔孝贤想起电视机上放的节目《动物世界》里非洲大草原上折断了獠牙的公鬣狗。
听到他的话何春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扭头看向窗外。孔孝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羊城的冬天没什么风景,窗外只有两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还没到发芽的时间,就看见光秃秃的枝桠被呼呼冷风吹得抖了三抖。
“公安同志,依老早醒了,不港话的。”旁边病床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拽了下他警服的袖口,“小伙子,侬跟我港港看,依是伐是犯了什么事体了?”
1月29日下午何春华在毛巾厂上工时发生意外后,厂长蒋振东立刻让车间领班开车把何春华送到羊城最好的团结医院。幸运的是截肢手术非常顺利,术后何春华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前天医院就打电话过来说人已经醒了,但是一直不肯开口说话。
老宋留给孔孝贤的调查资料里有何春华的档案材料,他出生于南方一个小地方的农村,是家里第六个孩子,底下还有个妹妹,孩子多家里又穷,何春华又性格沉闷不讨喜,父母把他供到初中二年级就让他打工去了。他今年二十七岁,离开家十几年,先是做泥瓦匠,后面又去学修车,端盘子看门岗都干过,小生意也做过,摆摊卖走街串巷卖都试过,基本都没什么起色,毛巾厂的活算是他干过的里比较舒服的了。现在右手没了,更加雪上加霜。
病房人多眼杂不方便问询,孔孝贤让院方帮他们空了间单独的休息室出来,何春华倒是配合地跟过来了,但坐下来还是不说话。这里本来是杂物室,没有窗,他就盯着墙上一个指甲盖大的黑渍看。
孔孝贤拉开椅子,在桌子对面坐下,翻开熬夜奋战出来的笔记:“何同志,非常抱歉在您养伤期间打扰您。您可能也听说了,好未来毛巾厂厂长蒋振东在除夕夜被人杀害,这件凶杀案有几个疑点和您有关,我尽量快速问完,时间很短,不耽误您养伤。”
穿着病号服的年轻工人目光呆滞,一动不动,连眼神上的交流和回应都没有,就盯着墙上那块黑渍看,好像他的世界只剩下这个。
孔孝贤等了几分钟,看何春华还是没有反应,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讲下去:“……那么何同志,我就开门见山了。经调查毛巾厂不存在恶意强制工人加班的情况,你在操作剪绒机时精神恍惚导致操作不当,以致右手卷入剪绒机并截肢,事故大部分责任都在你自己,毛巾厂仅有监管不力的责任。事发后厂长蒋振东及时把你送到医院并支付了医药费用,工伤赔偿也在积极和有关单位申请。2月1日蒋厂长带着工厂领班一起来慰问你,当时他发现你的病床位置不好,怕影响你康复,还用自己的人情托关系把你的床位换到窗口。毛巾厂事后的处理算是比较及时的,慰问工作也做得非常到位,何先生,您对工厂的处理应该没有什么不满吧?”
过了大概有大半分钟,何春华的眼睛终于从墙上那块黑渍上挪开,进入这间房间后第一次和孔孝贤视线接触,他动作迟缓地点了点头。
这给了孔孝贤一点可怜的信心,他再接再厉:“您对厂长蒋振东有什么意见吗?”
何春华的眼睛重新挪回了那块黑渍上。
孔孝贤放缓语气,换着方式试图循循善诱让何春华开口,但他就是不肯回答这个问题。磨了大概有十几分钟,孔孝贤劝得口干舌燥,何春华跟块木头雕塑一样纹丝不动,完全不配合。
进来的时候医院接待人员用一次性塑料杯倒了两杯温水放在桌上,何春华面前的塑料杯没动过,孔孝贤的还剩大半杯,他拿起来一口全喝干了。
缓解了一下郁悴的心情,他想了想,换了个问题:“何春华,你相恋三年多的女友孙依萍2月1日下午离开团结医院后失踪,4日好未来毛巾厂厂长蒋振东在家被人连捅八刀,当场死亡。据负责你病房的护士说,2月1日下午你曾经短暂清醒过,和当时陪床的女友孙依萍有过将近十分钟的对话,之后你重新陷入昏迷,孙依萍则离开团结医院并就此失去踪迹。何春华,你知道孙依萍现在在哪里吗?”
说到一半的时候何春华就有了不一样的动静,在听到孙依萍的名字的时候,他几乎在一瞬间就把视线快速地转了过来,看过他之前跟生锈的木偶人一样动作的人完全无法想象他竟然可以这么灵活,活像一头从棺材板里突然诈尸的僵尸。
接着他的表情越来越激动,越来越狰狞,他眼睛里庞大的空洞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突然活了过来。直到孔孝贤最后一句“你知道孙依萍现在在哪里吗”话音落地,何春华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矫健得正如那头非洲大草原上的公鬣狗,塑料凳子发出“滋啦”一声和地面摩擦的尖响。
在孔孝贤的眼睛里一切像是慢放的默剧,他看见何春华的脸孔已经狰狞到变形,像是高中美术书上那幅爱德华·蒙克的著名画作《呐喊》。他这么想着的时候,何春华真的发出了一声声嘶力竭的呐喊,甚至可以说是尖叫,像长满锈的铁块在水泥地上拖过去的声音,又像是那个从画里跑出来的痛苦至极的呐喊者:“啊——!”
然后他扑向孔孝贤,挥舞着拳头,恶狠狠地砸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