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初说要放过他们。”
“我错了。”烛北说,“留下活口,他们的孩子会记住父辈怎么死的。他们的孙子会记住祖辈怎么死的。仇恨不会断,只会一代代传下去。既然总要有人来做这个了结——”他停了停,金色的火焰在他周身暗了一瞬,然后重新烧起来,比刚才更亮。“不如让仇恨止于我们这一代。”
止戈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那个死在巷口的什长,想起那些被伏击的士兵,想起攻城那天烛北说“放了”时眼中的不忍。此刻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这是你的决定还是太子的决定?”
“是我的决定也是他的决定。”
止戈转过身,对传令兵说:“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在最后半句时低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但很快被风吞没了。
传令兵跑远了。校场上旌旗猎猎,猎户出身的斥候在山道上吹响了号角,农户出身的盾兵列阵推进,匠人修好的投石机把火油桶一颗接一颗砸向螣蛇最后的防线。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幕,烛北站在火光里,一动没动。
“可是事实真的如此吗?”
归光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他抬起眼,看着坐在对面的止戈。鹿鸣村的暮色从窗外铺进来,把老人的侧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
“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
止戈没有马上回答。他望着窗外,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的。“帝师大人刚才问我,他当初不想伤及无辜,为什么最后下令屠城的也是他。我说,他那天晚上在营帐里坐了一整夜。我说他天亮时走出来,脸色白得像纸,跟我说——屠城。”
“那难道不是?”
“他对所有人都这么说。”止戈说,“他说留下活口,仇恨会一代代传下去。他说不如让仇恨止于他这一代。他对我说过,对他的下属说过,对世人说过。他从来没有改过这个说法。”
“那事实呢?”
“事实只有他自己知道。”止戈说。他端起碗,碗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只是看着碗底那一点沉渣,像在看一件放了太久、已经辨不出本来面目的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