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火没有否认那些石板和手札是假的。在广场对峙后的第三天，东卢岛起义军的议事厅里，长老当着义军头领的面说：“实验是真的。鸦家、柳家、陈家，都是我们做的。修士我们也试过，失败了，所以只有巫山转凡人走得通。你们问我后不后悔——不后悔。凡人没有天赋，就永远低人一等。这些牺牲是必要的。”

他没有道歉，甚至没有请求原谅。义军的头领们在长达两个时辰的争论后，最终没有把圣火逐出起义。不是不想，是不能——圣火掌握着联络网和物资通道，逐出圣火等于砍断起义军自己的腿。

但裂痕已经种下了。当天下午，有两个义军小队拒绝了圣火调派的物资。他们没有宣布退出起义，只是把物资退了回去，然后自己想办法筹粮。退回来的粮食箱子上贴着一张纸条，只写了一行字：“我们打仗，不是为了变成你们。”

黄梁是在那天晚上被警告的。他从议事厅出来，在巷口被两个人拦住。一个是他认识的圣火执事，另一个蒙着脸。执事没有动手，只是把一卷纸塞进他手里。纸上是长老的亲笔，只有一行字：“此事到此为止。起义之后，所有记录都可以公开。但不是现在。”黄梁把纸折好放进怀里，回到住处，门口站着一个义军的小头目。那人看着他，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问：“你们圣火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起义，本来就是想推翻这些。你们用他们的命换我们的力，我们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黄梁没有回答。那人也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了。夜风从巷口灌进来，他揣在怀里的手札硬挺地硌着肋骨，压得他喘不过气。

归光是开春之后才打听到止戈的下落。虎啸军的主帅，天承三十九年西征螣蛇的征讨大将军，解甲归田已经很多年了，住在一个叫鹿鸣的小山村里。院子不大，篱笆上晾着渔网，檐下挂着一把没开刃的长槊。

归光站在篱笆外面，看着那把长槊，站了好一会儿。他记得这把槊。那年西征军中办篝火晚会，止戈就是用它舞了一套虎啸军的破阵槊法，火星子随着槊尖翻飞，整个营寨都在喝彩。止戈从屋里走出来，比当年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肩膀也塌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归光记得的样子——又深又冷，像冬天的河。他看了归光一眼，没有寒暄，只是把人让进屋，倒了两碗水。

“帝师大人不是来跟我叙旧的吧。”

归光说：“是为了太子殿下。”止戈没有接话。归光又说：“殿下在西征时，曾下令屠城。螣蛇边境那座小城，是他亲自下的令。将军，这一点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