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壶让人浑噩的酒下了肚,他却愈发地清醒。他不是少年人了,张子娥说到这里,他若还不明白她要什么,这几十年的兵也算白带了。
“我不愿留他们,可国书既出,受降在即,我又杀不得他们。”
“梁相想让我杀了他们?”
“不,我请将军,在受降那日,刺杀我。”
韩朔盯着她,像是有词没能听清。那点错愕只在瞳中停了一瞬,眨眼之间便褪了下去。当他再抬眼时,他已无迷惘:“宋王既降,你便不能杀。可若受降之日,我一宋国降将当众行刺主帅——写在纸上的宽赦,便是宋人亲手毁的。梁相不曾背约,是宋国先失了信。”
“将军果然聪明,省了我许多口舌。”
张子娥眼中浮现出几分赞许之色。她素来厌烦将一句话掰开揉碎说给人听,难得有人能将未出口的那一半说得分毫不差。方才那些试探、铺陈,到此时乍地略显多余,她不由得眉眼舒展,唇边浮起一点笑来。
那笑里自然也有对自己的满意。
到底没有看错人。
“到了那日,将军不妨刺得重些,”张子娥说着,身子往后靠了靠,一直搭在案上的手也收回来,松松拢入袖中,“若一时失手,真替天下人杀了我这个灭宋的罪魁——”
她微微弯起眼睛。
“也未尝不可。”
她是个颜色极为寡淡之人。淡极了,却是会生艳的。那秾丽不在相貌,而是权势与诡诈熏陶来一身鬼骨。寻常时候藏在皮相之下,不显山,不露水,偶尔从一举一动中漏出点魂来,便透着说不出的妖异。
譬如此时,她坐在灯下,拢袖含笑,轻描淡写地拿性命作筹。灯火映进那双弯起的眼睛里,好是素淡的脸上,竟无端显出近于浓艳的神采来。
换了别人,大约真要被这一身鬼气唬住。可惜韩朔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是在鬼门关见过鬼的。
“梁相知我不会杀你。”
张子娥笑而不语,只听韩朔继续说道:“你若死了,这一刀便白刺了。受降之日主帅横死,梁军必乱,今晚应下的诸般约定也就成了一纸空文。你死之后,接掌梁军的人未必肯照你的意思行事,更分不清哪些人该杀、哪些人该留。到那时宋王只消将罪责推到我这个亡国降将身上,道我心怀故国、擅自行刺,他们兴许还能撇得干净。你活着,这一刀才算数,你与我今夜说的话,才算数。”
张子娥眉梢微挑:“还有呢?”
韩朔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往下说。他知道张子娥想听什么,这一场刺杀不只要给她杀人的名目,还要给梁国一个震慑宋地、清洗旧党的由头;甚至何人会在刺杀当场露出异色,何人会趁乱而动,何人急于撇清利害,都可能在她的算计之中。她会在最快的时间内,弄清宋国最真实的权力分配和党附亲疏。
他不打算连这几句话也替她说了。
“梁相既已算到这一步,韩某便不多言了。只是刀剑无眼,到了那一日,还请梁相当心。”
这话听着像警告,张子娥却听得眼尾微弯,十分受用。
“感念将军还记挂我的死活。将军怎不问问事成之后,自己的死活?”
“韩某生死,自青州城破起,已在梁相一念之间,今日或明日又有何分别?”
言至于此,他转身往外走,行至帐门前,抬手掀起帐帘,夜色与冷风一道涌了进来。风从他袖间灌进去,冷得透骨,可胸腹间的热意尚未散尽,还热得闷人,而心,心是什么时候凉的呢?他握着帐帘的手紧了紧,不禁怅惘,亡国的风,原是这般的感觉吗?
“韩将军。”
身后传来张子娥的声音。他脚步一顿。
回过头时,张子娥仍坐在灯下,一手支着下颌。适才谈笑间便将多少人的去留祸福一言而决的人,此刻竟露出几分认真,郑重其事地叮嘱他:“别刺脸。”
“……”
张子娥摸了摸自己的脸,神情很是坦然:“我还要见人的。”
帐帘在韩朔手里停了好一会儿。
他什么也没说,拂帘而去。
夜风迎面而来。
他依旧恨她。
“韩将军。”
身后又传来张子娥的声音,他不会再中这个女人的把戏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青州还会有好酒的。”
韩朔脚步一滞。
他依旧恨她。
他也明白,宋国为什么会亡在这个女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