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这一声落下，亦如光阴倒转而上。

御阶之下霎时一片死寂。男人怔了怔，随后仰头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陡然拔高，撞上穹顶，来回震荡。北央宫藻井精美绝伦，重重斗栱托起八角顶，朱漆描金，云纹层叠，正中一条蟠龙盘踞云间，数十年香烟灯火熏下来，金鳞依旧灼灼如新。这么高的顶啊，此时却像是盛不下他的笑。男人笑得前仰后合，忘乎所以，仿佛耳朵里钻进了这世上最荒唐、最可笑的两个字。

笑了好一阵，他才勉强一手叉腰，抬起一根手指，越过跪伏的臣子，遥遥指向御阶之上：“皇上？你们的皇上——不是在那儿么？”

龙椅上的年轻天子已经站了起来。

两个人隔着长长的丹陛相望。

一个立于九重御阶之上，腰间白玉带，衣上日月山河章纹俱全。

一个站在百官之间，散发不冠，敝衣垂絮，全身上下没有个物件还配得上过去那个至高无上的称谓。

男人眯起眼来。

他像方才辨认那些老臣一样，偏着头仔仔细细端详御阶上的皇帝。从头冠看到眉眼，又从眉眼看到身量，试图从那张过于青涩的脸庞上，找出一丝熟悉的痕迹。

“让我看看是哪一个……”他喃喃念道，往前挪了半步，歪了歪头，默默看了一会儿。男人的眉头不觉皱起，唇边那怪诞的笑却慢慢淡了。

不对。

哪一个都不对。

忽然，他眸中一亮，再度放声大笑。

“不是的哈哈哈哈！”那笑意如藤蔓搬爬满了整张脸，瘦削的肩膀在剧烈的吐息中一阵乱颤。适才还在仔细辨人的那双发暗的眼，此刻亮得惊人，迸射出揭破谜底后肆意的激狂。他猛一拍掌，竭力笑道：“不是我的！哈哈哈哈……不是我的！这不是我的孩子！这是李昌煦那逆子的孩子！”

李昌平脸色骤变，抬步欲下御阶，男人却连连摆手：“别下来！别下来——”

他笑到站立不住，只得一边扶住身旁那根蟠龙金柱，一边不断抬手招呼道：“你坐！坐你的江山！好好坐！”

男人死死攀着金柱，笑得喘不上气，却仍一字一字，将那句话从胸腔深处挤了出来：“我——不——是——我不是！哈哈哈哈哈哈——我不是亡国之君！你才是哈哈哈哈哈！”

二十二年前，尧山之变，帝踪绝迹。

二十二年前，旧盟将倾，先帝还朝。

史载其日——

疯帝归京。

***

一卷春秋归一叹，几回兴废几尘埃。

当年英才争雄处，而今杯酒论兴衰。

龙魂归自黄泉路，凤鸟重登白玉台。

莫道人间无定数，须知岁月有安排。

旧债终教今日了，前缘俱向此间开。

正是风云重聚日，金戈铁马故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