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墟下的临时营寨被夜色裹得严实，唯有几簇篝火在风中摇曳，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白日与妖物缠斗的疲惫像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卓昀山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帐篷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他心慌。

他起身披了件玄色外袍，脚步放得极轻，避开熟睡的影卫，径直走向西侧那顶孤零零的帐篷——易轩的住处。

这些日子，卓昀山的心里像缠了团乱麻。自跟着宁忘夏殿下闯荡以来，他与易轩并肩作战，出生入死，早已是过命的交情。易轩性子冷冽，说话办事干脆利落，一身劲装衬得身形挺拔，乍一看与寻常男子并无二致。可不知从何时起，卓昀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是她练剑时不慎扭伤脚踝，他扶她坐下时，触到的手腕细腻得不像常年握剑的男儿；是她偶尔被殿下打趣时，耳尖会悄悄泛红，那份窘迫藏在冷硬的面具下，格外显眼；是上次在兖南客栈，他半夜发烧，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喂他喝药，指尖的温度温柔得不像话，醒来时只看到易轩坐在床边，神色依旧冷淡，却眼底带着血丝。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是同袍情谊太深，才会生出这些莫名的牵挂。可每当看到易轩与其他影卫谈笑，或是在战场上奋不顾身的模样，他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酸又胀。这种感情太过陌生，也太过惊世骇俗，让他既惶恐又迷茫，终究还是忍不住想来找易轩问个明白——哪怕只是旁敲侧击，也好过自己在心里胡乱猜测。

易轩的帐篷帘并未完全合拢，透出一缕昏黄的烛光，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衣物摩擦的轻响。卓昀山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抬手敲门，脚下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硬生生撞开了帘子。

“易轩，我有话……”

话音戛然而止，卓昀山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帐篷内，烛光摇曳，映出一道纤细的身影。易轩背对着他，外衫已滑落至腰际，露出光洁如玉的脊背，线条柔和流畅，没有半分男子的硬朗。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披散下来，垂落在腰侧，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轻轻晃动。

易轩显然也没料到会有人突然闯入，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胸口，猛地转过身来。

烛光恰好落在她脸上，平日里束起的发冠已取下，额前的碎发垂落，衬得眉眼愈发清丽。她胸前用布条紧紧束着，却仍难掩女子独有的曲线，脸颊因惊慌与羞愤涨得通红，眼神里满是慌乱，像被猎物逼到绝境的小兽。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卓昀山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白皙的肌肤、柔软的长发、清丽的眉眼。所有的疑惑、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易轩，是女子。

那个与他一起喝酒、一起练剑、一起浴血奋战的“兄弟”，竟然是个女子。

“卓昀山！你出去！”易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又急又怒，猛地抓起一旁的外衫挡在身前，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卓昀山这才如梦初醒，猛地后退一步，双手慌乱地拉上帘子，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他靠在帐篷外的立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的画面，耳边全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竟然撞见了易轩换衣服，还发现了她隐藏这么久的秘密。

帐篷内传来衣物穿好的声响，随后是易轩压抑着怒气的声音：“进来。”

卓昀山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硬着头皮掀帘走了进去。帐篷内的烛光依旧昏暗，易轩已重新穿好劲装，长发也束回了发冠，只是脸颊依旧绯红，眼神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往日里的冷硬模样荡然无存，多了几分女子的娇羞与窘迫。

“对……对不起。”卓昀山率先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我不是故意的，我没看到……不，我看到了，是我唐突了，我不该没敲门就进来。”

他语无伦次，心中满是愧疚与慌乱。他知道，对于女子而言，这般冒犯是何等严重，更何况易轩一直隐瞒着女儿身，定然是不想被人知晓。

易轩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平复了心绪，抬起头看向他，眼神中的羞愤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你都知道了？”

卓昀山点了点头，不敢隐瞒：“是。”

帐篷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光跳跃的声响。卓昀山看着眼前的易轩，明明还是那张脸，却因为知晓了她的女儿身，竟觉得与往日截然不同。那些曾经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一一涌上心头，拼凑成一个清晰的轮廓。

原来她并非冷漠，只是习惯了用坚硬的外壳保护自己；原来她并非笨拙，只是不擅长表达柔软的情绪；原来他心中那份莫名的牵挂与悸动，从来都不是错觉。

“为何要隐瞒？”卓昀山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与心疼。

易轩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攥着衣角，声音低沉：“天枢阁影卫皆是男子，女子难以立足。想要留在殿下身边，想要活下去，只能这样。”

她没有多说，没有提及自己的真实身份，只是轻描淡写地概括了缘由。可卓昀山却能想象到，这些年她以女子之身混迹在全是男子的影卫之中，要承受多少压力，付出多少加倍的努力，才能换来如今的地位。

“对不起。”卓昀山再次道歉，“我不该贸然闯入，让你难堪了。我会守好这个秘密，不会告诉任何人。”

易轩抬了抬眼，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帐篷内的气氛愈发沉闷，卓昀山心中翻江倒海，有愧疚，有震惊，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喜悦。他看着易轩，突然觉得心中的乱麻似乎被解开了，那些摇摆不定的感情，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起来。

他喜欢易轩，无关性别，无关身份，只是喜欢她这个人。喜欢她的坚韧，喜欢她的正直，喜欢她冷硬外表下的温柔，喜欢她与自己并肩作战时的默契。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住。卓昀山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见易轩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夜深了，你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备战。”

卓昀山见状，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好。你也早些休息，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