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人包括阳信在内,无论是觉得黥面可怖的,还是对此心有好奇却不敢表露的,都下意识地撇过了头,不去探看。
唯有刘陵是一个例外,她不仅要看,还要看的清清楚楚。
刘陵曾听父亲淮南王讲过,古时齐宣王见祭祀之牛战栗,心生怜悯,便下令以羊代牛。父亲还说,这叫“见其生,不忍见其死”,正是齐宣王仁慈的体现。
年幼的刘陵不明白,齐宣王因怜悯牛,便用羊来替代它。这看似以小代大的仁慈之举,难道不是害了无辜的羔羊吗?
羊本身并不必死,只是因为主人的一念之私,就替牛送了命。救了一个该死的,牺牲一个应活的,就叫仁慈吗?那公平何在呢。
这个问题困扰了刘陵很久,直到她渐渐长大,才恍然明白:原来羊本就是要死的,它不如体格健硕且能耕地的牛有价值,即便不被摆上祭祀的案盘,最终也会葬身于主人的肚腹之中。
高与低,强与弱。这世上其实从来没有公平可言。
刘陵身为淮南国翁主,贵为王女王孙,对地位低于自己的人,可视为臣妾;但面对更为高贵的皇室之人,也不过是个稍具尊严的奴婢。[1]
想清了这个道理后,刘陵缓缓拢掌,亲手掐死了那只正在她掌心婉转啼鸣的莺鸟。
这只鸟儿是她幼时跟随父亲来长安朝见时,阳信三姐妹送她的礼物,她已经养了五年了。
一开始,它还在濒死挣扎,想挥动翅膀,挣脱主人的桎梏,但在暴力的镇压下,一切都是徒劳的。这也是刘陵生平头次见到一个生命走向消亡时既惊惧又无力的样子。
莺鸟在她手里求生不能,不复往日神采飞扬的姿态,可那衰败的模样却意外透出一种别样的美感,令人动容。
卫子夫也是这样吗?
怀着一丝微妙的期待,刘陵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回避视线,而是凝视着卫子夫。她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够穿透衣衫与皮囊,直抵卫子夫的肺腑与心脏。
她期待能看见对方惶恐惊惧的表情,可惜卫子夫让她失望了。
自始至终,子夫都没做出任何刘陵所预想的事,没有害怕,没有求饶,也没有真心悔过。
卫子夫的平淡,倒显得刘陵有些自作多情了。
刘陵心有不甘,她恨着,切齿着,可在法吏手中的长针真正落在卫子夫的脸上之前,她给了子夫最后一次机会。
“若你现在肯说出那个奸夫的是谁,本翁主就饶你这一回。”刘陵眼神阴鸷,冷冷开口道。
卫子夫苦涩一笑,没说话。
刘陵一阵气血上涌,被侍婢扶回了座位,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对法吏道:“动手吧。”
“是。”
法吏应下,随即便将手中的长针刺了下去。
锋利的针尖深深刺破卫子夫的肌肤,一滴殷红的血珠从伤口处缓缓涌了出来。感到刺痛的子夫皱了下眉。然而法吏不会因此怜香惜玉,他手上的动作稍作停顿,便抽出针尖,准备刺向另一个地方。
就当卫子夫想要平静忍受第二次疼痛时,一阵喧闹的声音扰乱了她的心绪。
“公主!奴婢求见公主。”
一道熟悉的女声透过紧房门传了进来,卫子夫听得清楚,这分明是卫少儿的声音!
她晃头挣脱了法吏的手,惊慌地看向门口。
门外卫少儿的恳求的话还在继续:“奴婢卫少儿求见公主!”
不知是不是错觉,卫子夫隐约还听到了磕头的声音,可是这样微小的声音又怎么会透过紧闭的房门传进来呢?
但现实是,卫子夫没有听错,卫少儿就是一边叫喊,一边磕头。她喊给屋里坐着的公主听,磕给外面守门的侍婢看,因此格外卖力。
法吏听着这声音,隐约觉得事情可能会出现转机,便延宕着,没有进行下一步。直到卫少儿的嗓子喊哑了,额头也磕肿了,阳信公主才像是“心软”了般,同意让她进来。
“开门放她进来吧。”公主扬声吩咐道。
守门的侍婢听到主人的命令,当即就开了门。
卫少儿晃晃悠悠的爬起来,进门后的第一件事不是给贵人行礼,而是气势汹汹地走到亲妹妹的面前,抬手狠狠给了她一个巴掌,把卫子夫的嘴角都打破了。
卫子夫吃痛的偏过头,法吏也被惊的后退了两步,因不知卫少儿具体身份,他根本不敢劝阻。
刘陵也看懵了,少见的变乖了起来。只有阳信似笑非笑地看着卫氏姊妹,颇有种看好戏的感觉。
卫少儿也不辜负,立刻作暴跳如雷状,劈头盖脸地对着卫子夫骂了起来,“你这个糊涂的东西,做出这样的丑事,辜负了公主的一片心意。我们家有你,真是……”
说到这儿,卫少儿适时哭了起来。她转过身,面向阳信“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泪俱下道:“公主、公主您是知道的,奴婢也曾犯过错,没想到亲妹妹看在眼里,非但不警醒,还把坏的学了去。”
“这小贱人的事,奴婢多少也知道些。身为亲姊,奴婢曾多次劝她安分守己,莫要重蹈奴婢的覆辙,她当时都满口应下。没想到如今竟背着众人闯出大祸呀。”
她的眼泪越流越凶,堪比哭夫的杞梁妻。这时,卫子夫也反应了过来,跪在姐姐身边,捂着脸小声啜泣着。[1]
公主被她姐妹二人哭的心烦意乱,冷声道:“既然你承认你的妹妹犯了错,又为何求见本公主呢?难不成,是不想让我罚她?”
“当然不是。”卫少儿摇头否认,接着神情严肃道:“她犯了大错,就是您和翁主想打死她都不为过,奴婢此次前来求见,只为一件事。”
“什么事?”
“奴婢把那个勾引我妹妹的奸夫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