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子夫拉过任少君的手,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在她的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姓氏:“衛”。
“就是这个卫。”卫子夫柔声说。
耳畔温和的声音和抵在手心上,略带点冰凉的指尖让任少君体会到一种奇妙的反差感。
她有些莫名的害羞,为了掩饰这一点,就回房间取了自己方才没做完的针线活来。
那是一方擦汗用的手巾,卫子夫瞥了一眼,发现巾上所绣的图案已经初具雏形,如果她没认错的话,那纹样是茱萸纹,只是纹样略简,不如那群贵人们的日常用具以及服饰上的茱萸纹精巧华丽。
任少君一边跟手中的针线较着劲,一边又怕卫子夫感到受冷落,热络地找话题和她闲聊。
见她忙活成这样,子夫都替她心累。
卫子夫自认突然到访给任少君带来了麻烦,也不好意思总让一个小姑娘照顾她,于是轻声开口道:“你在绣茱萸吧,我之前在家也学过几年女红,兴许能帮上忙?”
“啊。”少君有些惊讶地抬头,却正巧对上了卫子夫柔和的目光。
“好、好吧。”任少君又害羞了。
她再次垂下了头,将手巾递给了卫子夫,用细若蚊蝇的声音道:“那就烦请阿姊帮我看看吧。”
子夫从善如流,“好。”
她接过手巾,仔细观察上面绣好的那部分纹样,发现任少君的女红还是很扎实的。
针脚齐整,看得出很用心,就是线条僵硬了点。
卫子夫想了想,问任少君,“介意我改一下吗?”
少君连连摇头,“不介意的。”说着,便把手中的针线递了过去。
卫子夫拿起任少君穿好的针线,低头,认认真真地帮少君修改纹样。
针线在子夫的手中就像活了一般,在她的修改下,原本略显僵硬的线条也变得灵动了不少。
任少君在旁边看着,心知对方的绣工远胜于自己,却并不介怀,反而沉下心来仔细观摩,暗暗记下针法,盼望日后自己也能绣得如此之好。
任长卿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进门之前,他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尘,整个人显得垂头丧气的。
一整天到处跑,又累,还没接到人,他简直懊恼得不得了。
他怎么会想得到,推开门后,自己这一天苦苦寻找的人,竟已经在自己家中坐着了?
任长卿的手还搭在门闩上,眼神有些呆滞。还是坐在子夫身边的任少君先一步发现了他,开口唤道:“呀,大兄,你回来了!”
她的语调很惊喜,可很快,又转为抱歉,“那个……我忘造饭了。”
少君眼中满含歉意地看着自己的哥哥。
任长卿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没事,你先回房吧。”
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卫子夫身上。
任少君也觉察到了,知道自己在场会碍着这两人说话,便懂事地离开了。
她前脚刚回房,后脚任长卿就向卫子夫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子夫拿不住他的态度,只好先让自己尽可能地显得谦卑:“是我打扰了。”
“不,我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任长卿费力地解释,越急,就越是说不明白话。
好半晌,他才将舌头捋直,说:“我就好奇你是怎么找到我家的,我今天去找你,但没有找到人。”
听他这么说,卫子夫知道对方没有翻脸的意思,松了口气,在此之前,她一直担心这任长卿是脑袋突然变灵光,不想当冤大头了,所以才不来接自己。
说来也是可笑,那天在公主面前,任长卿说自己是长安人士,卫子夫信了,又想着他姑母的酒肆也跑不了,这才没留心打听住址。
这下倒好,槐里,哈,都不知道离长安几十里远了。以后想在家人出府时趁机见他们一面,都成了难事。
卫子夫感到烦闷,不过烦闷归烦闷,这情绪也只藏在心里,她绝不会表现在脸上,毕竟对面这人可能她的新主人呢。
故此,她也只能扬起笑容,温声道:“你还记得那个看相的术士吗?”
“尹鸿吗?”
卫子夫嘴角一僵,游鸿、杨鸿、尹鸿,这人到底有多少个名字?
她很快调整好表情,继续道:“对,我原本想去你姑母的酒肆打听,途中遇到了他,你的居所,也是他告诉我的。”
游鸿听罢悄然松了口气,深感尹鸿这人够义气,要真被自家姑母发现这件事,还不知道要怎么大发雷霆呢。
但这一份窃喜也只维持了那么一小会儿,随即便转为浓浓的心疼,“你是自己一个人走来的吗?”
卫子夫想说不是这样,可一触及对方那满是怜悯的神情,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沉默着。
见她不吭声,任长卿就当她是默认了。
于是他更心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