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周慈步履坚定地走了,陈三绩一时有些颓废和茫然。
他在堂中枯立良久,堂外天色转黯,才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行至院门,却不想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拦住了他。
他苦笑道,“静生,自从社贼入城,你久不来宗濂书院。可是穉纯将夺城之事告知了你?”
“穉纯与你一样,都未将这事告知老夫,”“静生”面色平静地说道,“但,老夫早已知晓此事。”
陈三绩惊疑道,“静生,你……”
“玉凡,你我困顿乡闱几十载,亦相交几十载。”“静生”似乎在回忆往事,面上浮现出怀念之色,“老夫岂能不懂你?”
这话让陈三绩更为疑惑,“静生,你究竟想说甚么?”
“老夫懂你,是以知晓,你这颗心已经凉了。”“静生”的话语陡然尖锐起来,“昔日弃笔从戎的陈玉凡,如今却成了社贼走狗!”
陈三绩身子一抖,干枯的胡须也颤栗起来,“静生,你是何意思!”
“玉凡,老夫不怪你。”“静生”语气又变得温和,“只要良心还在,任谁见过大同社治下的百姓,都会心志动摇。
“可这世间之事,不能仅凭一颗良心去做。老夫生于大明之世,受教于圣人之道,又岂能任由社贼造反作乱,倡导邪说?”
陈三绩懵了,这时巷道出现几个壮汉,他心一沉,急切说道,“陈纯德,你莫做蠢事!”
但陈纯德默然无语,只冷眼看着壮汉将他控制。
“老夫晓得,老夫愚忠迂腐,但……”陈纯德与他对视,眼神坚定,“这是老夫的道啊!”
嘴巴被布条堵住,手脚被捆住,麻袋从头顶落了下来。
他企图反抗,却全无效果。
几人扛着他走,并未走多远,他被丢进一间偏僻老旧的房间,麻袋虽取走了,但身体却被绑在床上,根本不能动弹。
他心知陈纯德此时动手,定是与杨泗会那船家私下见面并商定了举事计划。
而且,只怕他们这一两天便会举事,毕竟他奉命将城中的“蛇虫鼠蚁”都引出来,只要失踪一段时间,定会引起大同社的警觉。
他睁大眼睛,看着布满灰尘和蛛网的房梁,心里甚为难受。
倒不是因为自己,而是为两位好友的未来深深忧愁。
即便他们能够成功,但夺下一座孤城有何用处——
是啊,孤城,零陵郡城、衡阳郡城,甚至楚江边境的茶陵城,都是孤城。
因为南楚的乡里,不但没有他们的扎根之处,反而举目皆敌。
他们只能龟缩于城中,失去乡里供养的城池,仅仅是座城池。
是以大同社并未因几座城池的得失而焦急调兵,是以其余地方几乎未受失城影响,像是零陵至今没有宵禁。
失败与死亡,却并非他们将要经受的最大惩罚。
大同社若夺得天下,后世人将如何看待他们?
愚忠迂腐应当归为夸赞那一类,只怕他们这些圣人弟子,最后成了人们口中助纣为虐、残害百姓的奸恶之人。
可现在,他连哀叹都没法做到。
早知如此,此前应当坚持收网,才不至让自己的好友也掉进他参与编织的罗网之中。
懊恼和自责中,他沉沉睡去,却不想模模糊糊间,被一声重响吵醒。
“静生么?”
他话音未落,便听到一道嘘声,顿时清醒过来,来人不是陈纯德。
“是谁?”
一道火光亮起,来人点燃了手中油灯。
陈三绩眸子微震,有些不礼貌地喊出了来人的名字,“蒋本生?雷……”
“雷开添。”端着油灯的蒋本生身后一人迈步上前,用匕首割麻绳,“零陵城中有人想举事夺城,余与湘生早有耳闻,一直在打听是谁。”
蒋本生也走上前来,接过话茬道,“这几日才知是玉凡先生你,本想找个时间与先生谈谈,但今日发现澹元先生带人进了书院,心知有事,便一直盯着他。”
陈三绩动了动手,一直紧绷的身子终于放松了些,“你们……”
“长话短说,”蒋本生道,“以前余也是反对大同社的。但跟着雷赞化在乡里走访教书,余的想法也变了。”
陈三绩起身,忍着酸痛,心中虽然疑惑蒋本生这等出身士绅大族的怎会心向大同社,但也知时间紧迫,当即说道,“以防万一,我等现下便去见郡守!”
蒋、雷两人点头,三人当即小跑出书院,没来得及赶到郡署,耳朵里猛地一震——
北门方向,像是打雷了一般,轰隆隆响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