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木!!”我大叫。
“Mam,请不要在公众场合大声喧哗……”
穿过人群,来到她面前的时候,王木正坐在街头的桌旁,手旁是杯没被动过,此刻已由雨水泡得溢出了的饮料。
她单手撑着头,剪短了的金发淋成一种雀黄色,直贴脸颊,包得她那张苍白的脸更为棱骨分明,她也不去管粘嗒的发丝,任由雨滴被引导着顺其流下,看起来相当颓唐。
“总算找到你了,”
我在她身边坐下,不忘调侃,
“王木姐姐,你刚才好像有点帅啊。”
她换了只手撑头,把脸转向另一边,不发一语。
“怎么了,不理我。”
“你知道吗,这里是南岸。我和阿比一起到的,逛了好久,刚经过一个岔路口,她熟悉这里,就先过去探探,一会赶来汇合。”
“找到你我就放心多了。之前还在想,明明我们是差不多时候离开的,为什么没在这里遇到。可能当时离得太远了?”
“那估计刀峰、大戎她们还得找一阵子。”
“喂……”
她抵着手腕的额头在支点处转了转。
隔着手臂,那人偏过来看了我一眼:
“累。”
“哪里累,阿比身上的伤都好了,你这边状态应该也更新了吧?”
“心累。”
“心……好吧,我也能理解,噢,谢谢。”
有人为我递上饮品,我下意识地端起来直接喝了一口。
身侧,王木立刻放下手臂,猛地后仰身体:
“你怎么又喝!”
“漏了吗?”
“你不说我都忘了!!我——”
“我……我好像喝进去了。”
我朝身下摸了一把,除了被雨沾湿的感觉,几乎没有像之前在舟那样,饮料直接从后面喷泻而出的狼狈样,而且,这杯饮料——我回味着此刻仍然停留在舌根、口腔,浓郁醇厚,层次分明,后调返甜的口感,它的味道做得可真精细,简直和在现实里啜饮没什么区别了。
“还挺好喝,你尝尝?”
“拿走,里面已经有你口水了。”
她隔空做了个“推开”姿势,甚至没有上手。
“嘁……”我又品了一口,
“这儿肯定没模拟出你平常的那些怪生理反应,我就不信,你还能喝出问题。嫌弃我直说。”
我灵光乍现:
“哎,这会不会是件好事。你想,在舟上,之所以没有进食系统,也没做循环体.液,就是因为模拟这套规则所需的算法、运力都太庞大了,以至于开发者不得不省去这些部分,对吧?”
王木:“全用来做那狗屁战斗系统了。”
“所以说,在虚拟南岸,她们刻意设计这些干什么,真的让我们品尝美食来了,文化课,真正的文化课呐!”
把玩着手上那本像只精致箱包一般的诗集,珠串钻链“哗啦啦”地相撞,我感叹:
“地大物博,博大精深。她要是敢真给我来顿大餐,我就服了南岸。”
“对了,你不是精神疲惫吗,正好我来帮你放松。喏,刚拿的诗集,给你艺术熏陶下。”
“南岸这儿的语言倒不陌生,我们有些学科用的是同源语种呢,就是没那么精通,等我适应下……”
她盯着那本繁复的书:
“你怎么把人镇店之宝都薅来了?”
我挑眉:“什么薅,阿比给我买的,正正经经赊了帐的。再者,她说这个东西没什么,就是个艺术加工品。”
“咳咳、我读咯。”
浏览目录,《带你闯入繁盛美梦之处》作为一本诗歌汇编,统共分成了三大篇章。
看名字也知道,作者想要描述的,大概是人们追求着的梦幻之物。或许是幻想中的美景,心头沉醉的爱人,或是用来花天酒地的销金窟,谁知道呢,我也不清楚这些南岸人一天到晚都在追逐什么。
“诞下我,创生我,”
“我轮回,我繁衍。”
“而我此生将永恒追求的,”
“那片繁茂之林,神造之处,”
“清冽之泉,丰润之珠,”
因为不知所云,难以理解,我们的眉头越皱越紧。
“极度的痛苦,极致的欢愉,”
“交汇在那处,”
“用来摩擦、抚摸、舔舐、热吻,”
不太对劲……
“下身的那张唇——”
我们两个同步扶额。
原来是在讲这个,这下那些莫名其妙的描述全看懂了。
“嘶,这玩意儿正经吗……”
书页在我手中被快速翻过,我跟随匆匆略过的淫艳插画,同创作者一起短暂地闯了一段她此生最爱的,不知是属于她自己,还是其她人的“繁盛美梦之处”,来到第二章。
王木:“你先看完一整句,再读出来好吗,别不经大脑直接往外念。”
“姐姐,这是诗歌体裁好吗,本来外语就够烂的了。”
“里面的生僻词我这辈子没见过,全是两秒钟前连滚带爬猜出来的!”
揉了揉太阳穴,我继续第二篇章:
“我问,什么是世间最繁盛之物,什么是世人能享最大美梦,”
“均衡之天秤高悬,向我招手,”
“我知道,走向它,手握万千权重,”
“我知道,登上它,俯瞰整片王土。”
王冠、权杖、绶带、马鞭……配图是这些。
“写得真烂,这样也能出书?均衡之天秤,是什么,听起来像在幻想去宫廷做官,没理解错的话。”
王木:“你也知道‘做官’这种词?”
我:“拜托,我在舟上也是有学过一些人类历史糟粕的,像我们从小听到大的传说,嫘祖开天辟地,武皇一统七国,昭君歼敌百万,金莲舌退群贤,不都是在一个个暴君苛政下,乱世出的英雌么。”
“再说,舟也有‘官’,不过到了现在,就是一种管理公共事务的职位罢了。”
“听着没什么意思,权力、地位、金钱,像是人会追求的最低级欲望。”
“你清高。是不是每天光念你们的祷词,吃喝拉撒也能省去了?”
我耸了耸肩,
“虽然在舟活了二十多年,这套的确和我们社会价值观严重不符吧,但……越是看到了那样的社会体制,我越能感受到人欲望和贪婪的无穷无尽。”
“像是看到一只钢筋粗壮、防守严密的笼子,你就能估量出,用它来关押的猛兽是何等残暴。”
对啊,如果南岸拥有的并不是像舟那样精心设计出的一套政治体系,她们的社会是怎么运作的,我实在难以想象。
“神女啊,”她打断我,
“这里已经不是舟了,你再长篇大论那些东西试试呢?”
算了,这里甚至还有部族靠着那些虚无缥缈的信仰在维系呢。
“好好好,我不说了……”
我腹诽,连博学多识的本地人都夸赞我视角独特,热烈邀请我进行两族文化交流呢,这恃才傲物、目中无物娅妲妃人,她懂文明吗,整天信那些有的没的,野蛮。
“哇,你看第三章。”
她凑近了些。
新一篇给人的视觉冲击远比之前都要强烈,哪怕已经看过了曼妙火辣的胴体,奢华威严的王庭,这些几乎绘满整页,色彩大胆缤纷的插图依旧惊艳无比,震撼着我们。
OUTSIDE——澳赛德几个大字作为标题高挂,直截了当。
顺着那些铺满书页的图腾藤蔓、异兽奇花,我们窥见了这个叫作澳赛德,或者如它的名字“outside”所示,环绕在城邦外围的传奇秘处。
“我们一直相信,那是人类探索的终极之地,”
“探出边界的手,撕破膜障的手,掌控自然的手,”
“伸出,伸展,伸开,”
“挖取,获取,攫取。”
不知为何,文字描述出的态度都让我们觉得相当奇怪。但越往下读,诗中绘出的,属于澳赛德的奇景与生物倒是同舟上许多创作者的幻想重合了,相似之处颇多,无非是遮天蔽日的丰茂雨林,漫山遍野的奇花异草,深潜海底的怪物巨兽,还有隐秘山谷间的神话生灵,种种种种。
“你觉得这个澳赛德是不是有点像……”
王木:“有点像那个。”
我:“对。你为什么不说?”
王:“为什么不是你说。”
我:“那我们一起开口。”
王:“幼不幼稚啊你?”
“三、二、一——”
答案当然只有一个,传闻中广袤丰饶、生态丰富,且与南岸同处于“希望母地”那颗星球的另一个部族,北岸。
“入学的时候,南岸和北岸就有一种剑拔弩张的感觉,她们好像也说过,两边部族还打过仗。”
“看这个诗歌,再怎么我都品出了一丝意味。也不知道大戎来了这边是什么感受。”
“这么久,大家不都相处过来了。再说,有阿比在你还不放心?”
我合上《带你闯入繁盛美梦之处》,诗集尾页,贴着一张可轻松揭下的无痕标签,上面是一个极其夸张的数字,但由于不了解这里的物价,我无法评估:
“我们真就在这儿干坐着,之前你就没打听到一点有用的?”
她:“难道你找到的东西很有用吗,一本花里胡哨的诗集,三流的诗人,末流的文笔,下流地写自己有多喜欢女人下.体,幻想权钱名誉,甚至掠夺其她部族?”
“万一南岸人就这德性呢。”
我们之间短暂地沉默了一会,气氛变得有点尴尬。因为,作为两个外族来的,我们唯一认识的南岸人,只有那个和我们同舍共寝、日夜相伴了多天的好姐妹阿比。而阿比本人看起来,和这本诗集里描绘的各种贪婪而嚣张的欲望,简直沾不上一丁点关系。
“OK,算我说错话。怎么从你嘴里总结出来就这么奇怪,都把我带偏到沟里了。”
“性.欲、贪念、抢占,这些都是人的天性,你又能有多高尚啊,信徒小姐?”
“比你好点。行了,这锅我替你背一半,就当我们没说过。”
“你看到前面那个队伍了么,”
她总算认真起来,
“我刚刚听到那边在发券,门票之类的。”
我:“咱们也去排了试试?”
“说不定,之前我们偷窥到的那个南岸学长——泰拉就在队首等着我们呢,像周紧一样,然后给我们上节文化课,带我们逛逛南岸,吃顿好的。”
“呃、虽然当时看她那样,好像想象不出来这个画面……”
“哈哈哈,你还记得她么,她们和周紧不是同届的同学?”
“Terra啊,那个一看就相当讨厌的南岸人,想忘记都难。”
“……你有看谁是不讨厌的?”
处于马道侧边的路上,设置了一个临时站点,许多南岸人遵守秩序地排成一长列。
顺着人群,凑上前的王木与我,很快就被包围在了队伍中间。
前后望去,都是一片深色衣着的女人。各组人间,给彼此留够了距离,但处于同一序列的很多人都是成双成对、结伴而行的,时不时还会低头亲昵地交谈上几句,甚至比王木和我更亲密些。
向前走了几步,我看到了一边的指示牌:《豪华舞会??王廷飨宴??拜伦斯》,入场券领取处。
“拜伦斯……好熟悉,果然很快就遇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