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中有多少深厚的情义，就有多少从背后刺进去的刀子。

无论你的武功有多高，个人的魅力有多大，只有一种事是你永远也避免不了的，那就是背叛。而且往往越亲密的人，越想不到的人，越有背叛的可能。

。。。

屠大鹏是谁？

他是十二飞鹏之首，万鹏王的左膀右臂。他之于万鹏王，就好比律香川之于老伯，谁也想不到他竟然会背叛万鹏王，就好像谁也想不到律香川会背叛老伯一样。

律香川笑道:

“老伯此刻若在这里，看到你的真面目，一定会大吃一惊，他一直以为我勾结的是万鹏王。”*

屠大鹏掀了掀唇角:

“你我的计划，本也是谁也想不到的。”

律香川道:“万鹏王很信任你？”

屠大鹏道:“那还要多谢你。”

他的脸上终于又有了微笑，陈恳的微笑，就好像已全然不在意阿雪刚才下他面子的举动。

律香川的眼睛慢慢地眨了一下:

“如果你说的是孙剑、韩棠的事，那么你的确应该谢谢我。”

屠大鹏笑而不语。

孙剑、韩棠，是老伯手下最可怕的两个人，他们全都是死在屠大鹏手上。而现在来看，他们之所以死得这么轻易，是因为律香川告的密。

律香川又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屠大鹏道：“随时都可以，只要。。。”

律香川：“只要什么？”

屠大鹏握紧了拳头：“只要你确认，老伯已死。”

律香川道：“这并不难。”

屠大鹏道：我并不是不信任你的七星针，只是老伯。。。”

律香川打断了他的话：“我明白，你不必解释，我也已说了，这并不难。”

他拍了拍阿雪的肩膀：“就让他去吧。”

阿雪看向他。

律香川也转头看向阿雪，诚恳道：“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杀了老伯。”

阿雪点头。

他站了起来，挺直脊背走了出去。

房间内二人的对话仍然在继续：

“你信任他？”

“我不信任他，我信任他的仇恨。”

律香川将那一杯阿雪没有动的酒倒进了嘴里。

“仇恨是世界上最可信的东西。“

“仇恨。。。”屠大鹏冷笑。“仇恨是毒药，会把人毒死。”

律香川漠然道：“只希望死的不是他，我还等着他把老伯的头颅砍下来。”

屠大鹏道：“所以我们就只能等着？”

律香川道：“七星针毒发，就算是阎王也要在三天内气绝身亡，就算他不成功，也不过再等三天。”

屠大鹏想了想，一拍桌子：

“好，那就再等三天！”

他拍桌子的时候，就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

他站了起来，是因为他太过兴奋。

他已忍不住开始遐想。。他觉得自己有了稍稍放纵的权力。作为一个合格的阴谋家，他懂得如何克制自己——即使是到了离胜利这么近的时候，他出神的时间也并不多，几乎只有一瞬。

事故往往就发生在这一瞬。

就在他失神的一瞬，

一把剑已从他的背后刺了进去！

一把冰冷耀目的剑，

——阿雪的剑。

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幕，所有人都只能呆呆地看着。

律香川看着鲜红的血液顺滑地沿着那截刺穿他身体的剑尖流淌下来，一粒粒滴落在木质的地板上，在灯光下，这一幕竟然显示出一种红梅白雪般的美。

他不仅没有想到这一幕的发生，而且根本也想不明白这一剑怎么会出现，这一幕完全不在他的计划之中。

他抬起头，与屠大鹏一起，吃惊而困惑地看着这一截短而明亮的剑尖。

这一截短短的剑尖很快就消失了，银白色的利器重新没入屠大鹏的身体。阿雪拔剑，甩剑，收剑，一道刺目的血弧飞在律香川的酒杯边上。

屠大鹏的尸体应声摔落，眼睛还是睁着的。

【我现在不杀人，过一会儿，就会杀了。】

“我的债已清了。”

这人说。他没有看律香川，而是微微低着头，漠然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连一丝杀气也无，连一丝征兆也无。。。他一概所展现出的那种稚嫩老实的样子的确很有迷惑性，使得他的忽然发作，是谁也想不到的事。

正因为谁也想不到，所以才能成功。

“你的债。。。”律香川困惑地喃喃。“可是老伯叫你配合我。。。”

阿雪抬起那一双阴鸷的眼睛，此时，里面所蕴含的某种野性冰冷的东西，几乎都要让律香川战栗起来。

这是不是才是他原本的样子？

“老伯只让我探明这个人是谁，我已经知道了。”

阿雪道。

“我杀了他，现在，老伯欠我一条命。”

律香川还是无法理解：

“老伯有他的计划，你这样做，很可能打破他的计划。”

阿雪面无表情：

“交易就是交易。”

是的，交易就是交易。他一直以来都顺着人家的意思走，被一个又一个交易所推着走，他们好像都以为，能够用交易来掌控这个人为他们做事，可是他们忘了一点。

那就是交易是冰冷的，毫无感情可言的利益交换。既然没有感情，那他又为什么要帮助他们？这柄剑既然是出于利益刺出去的，那么当然只会去往利益最大的地方。

阿雪不是通过学习，而是好像福临心至一般地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出于一种奇妙的、黑暗的直觉，他好像忽然就明白了自己还可以这样做。

现在，在这种直觉下，他问：

“这里面是什么？”他指向一开始被扔进来的那四个轻飘飘的布袋子。

律香川看着他，慢慢地镇定了下来。

他不急着回答，而是又倒了一杯酒，细细地喝完，这是他最喜欢的酒，他喝得很珍惜。

喝尽酒水，他轻轻搁下酒杯，看着地上的包裹。

“包裹里是六十一件衣服，六十一条人命，代表着老伯精选后的七十个人，都是死在律香川的背叛之下。”

他本不该知道那包裹里面是什么，这不是他该知道的事，可是他偏偏知道了。

——真奇怪，不该问的问题，总有人要问，不该知道的事，总有人知道。

律香川想起那句“我会问的，但不是现在”，有些想笑。

但是他的脸上并没有笑意。他不仅没有笑，脸色还越发的惨白，在一豆灯光的照耀下，简直像个夜晚的幽魂。

——不，不是像，他本就是个无名无姓的幽魂。

阿雪用剑挑开其中一个包裹，他看了一眼那包裹中的事物，又抬起眼睛看着他，而他也看着阿雪，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幽魂提议道：

“阿雪，我们再来玩一次，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