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些,她看着淑妃,越看越觉得恐惧。
淑妃怎么会对自己家里的事了如指掌?况且就凭她所说的事情之隐秘、之细致,远非买通一二普通下人就可打听出来的,难道华家在府里安插了很要紧的眼线?人家的手已经伸到自家的枕头边上了,祖母和母亲竟然毫无所觉,若真是如此,实在是太可怕了。别的且先不提,单看她对宝玉婚事之人选的了解程度,只怕过往母亲命人捎进宫的书信也都先被琼章宫截去看过了。可若是如此,淑妃只管继续暗中行事也罢了,为何又要将这些事放在台面上告知自己,打草惊蛇,让自己心生警惕?
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元春暗暗下定决心,不论如何,要想办法提醒家人言行务必谨慎,不可有丝毫之松懈不敬。从前总觉得人在家中自然无事,如今来看却是不然,朝中总是危机四伏的。
元春兀自沉吟着,画柳见娘娘不说话,恐怕是疲累太甚了,不敢多话,便将盛香露的碗收了,正往外走时,见大宫女撷玉进来,忙福身道:“姑姑回来了。”撷玉含笑点头,将手里才自府库领用的东西一并交给画柳。
元春听见声音,也忙回过神来,笑道:“这些事情,交给她们去做便是,何必你又辛苦这一趟。若是无事,来陪我说说话也罢了。”
撷玉笑道:“娘娘身上如今是正要紧的时候,凡事一定要当心,这些细处的物事,必要细细地查过才用得。奴婢到底在宫中这些年,心思虽然愚钝,别的没有长进,总还有几分眼力经验,不过尽其所能罢了,若非如此,圣上也不会调了奴婢来服侍娘娘。”
这倒也是实话,撷玉到底是从前太后宫里的大宫女,言谈行事熟络老练,远非其他宫女可比,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元春也觉安心不少,延嘉帝特地调了她来,也是一片拳拳爱护之心,元春心里不觉一暖。
只是听她方才的话,元春心内一动,问道:“你今年年庚几何?”
撷玉道:“回娘娘的话,奴婢今年三十有四。”
宫女劳役辛苦,二十五岁整便可依律役满出宫,发还原籍生活,这也是支撑千百宫女寂寒宫廷生活的精神支柱,也可能是唯一的盼头,抱琴便是捱到了年龄,出宫回家,如今应已过上了好日子了,可撷玉如今已逾龄九年,怎么还在宫里?
元春点头道:“果然年资深厚。只是宫里到底不比家里自在,你如何不回家去,可是有什么难处?你尽可对我说起。”
撷玉似乎有一瞬间发怔,旋即答道:“奴婢多谢娘娘体恤。说来也无甚难处,娘娘不必挂怀,只是奴婢久居宫中,家中无人,便出宫去,亲朋全无,也是形单影只的一个人,且也不知做何营生,反不如留在宫中,各样事也熟悉些,倒还便宜。”
元春也不禁叹息,这也是宫女的无奈之处,她们往往六七岁时便入宫侍奉,到二十五岁出宫,已蹉跎将近二十载时光,宫外时移世易,仿佛早已换了人间,即便每月都有亲人探视的机会,可终究难解思念,更有许多人的亲人便在这二十年中生病、老去、死亡,宫墙渐渐剪断她们世上的连结,如撷玉在内的一些人,可能一生都要以奴婢的身份困在这里,她们也只能认命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