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很多句,林朔听进去两句,终于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林朔月的行为上。
林朔月用水杯接了半杯热水,又加了点凉水,将药剂包装袋拆开扔进垃圾桶,最后漫不经心地用勺子搅匀,一口灌完。
退烧药。
他发烧了现在,即使林朔感受不到高烧的肆虐,但他还是轻而易举地感同身受。
「不应该饭后吃么,药。」
「饭后我会吃。」
「哦。」
林朔月重新将杯子冲洗干净,放到一旁,抬手捂了下嘴,林朔感受到“他”是忽然有点犯恶心,却没再说话。
他平时吃药,不至于会犯呕,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就说明,他的整个身体机能出现崩坏,很严重。
林朔月很有可能不是简单的感冒,结合之前的伤势……
「别在我脑海里哼哼唧唧。」
「吵。」
林朔月一副要做晚饭的架势,洗手准备材料,忽然发话。
即使林朔月想草草应付过去。
林朔这回彻底没声了,停下思绪,作林朔月行为的旁观者。
林朔月最终熬了一小锅瘦肉粥,坐到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到后边用纸巾捂了下嘴,抑制住反胃的不良反应。
「要平时,我不会再吃了。」
「你很难受吗?」
林朔沉默了快有一个多小时,还是忍不住出声问话,其实后一句也不算问,他过于了解自己,“他”现在身体一定不好受。
林朔月拿着勺子的手一顿,还剩小半碗粥,抬手拿起碗来,极快地喝完,擦完嘴,俯身将纸巾扔进垃圾桶,无意伸手抵住自己上唇。
林朔月收拾餐桌,洗碗,好似才回想起林朔刚才的“话语”,在脑海中回复。
「林朔,身体素质太差。」
「不过,谁叫我就是你。」
在内心的“对话”,听不出明显的语调,但林朔却能推得出一点,“林朔月”心情非常不好,很坏。
「用……去医院吗?」
林朔问得模棱两可,问完甚至出现了短暂的自我怀疑。
林朔月闻声勾唇笑了,扯着唇角刚结痂的疤,一疼,点点血液渗出来,林朔月顺手抽了一张纸巾,放唇角随意擦了擦,扔下纸团,出了厨房。
「你甚至连去医院的流程都不清楚,林朔你以为我会知道?」
「我可是你。」
「我在你潜意识里,找不到任何可以支撑的材料,林朔。」
「为什么呢?」
林朔不明白,“林朔月”为什么能够站在对立面,毫不关己地样子,轻而易举地戳破他的保护膜。
为什么呢?
林朔打心底里抵触与人的实际交往,菜市场什么的都是带着明确目的才会去,直奔要点,买完就走。
这一点,“林朔月”却能做的很平常,从容地适应着他原本不适应的一切。
「哇塞,宝宝,原来我在你心里这么伟大。」
林朔月用保温杯盛了热水,上楼,林朔月一改上几句的态度,说得话带上点玩笑性质,莫名有点敷衍。
「……」
林朔欲言又止,林朔月估摸着林朔应该是想叫“自己”的名字,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自己”。
林朔月在不久后确认,但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任由林朔自我纠结。
林朔月上到二楼,回了房间,将水杯往床头柜一放,转头就躺倒在床,抬手横在眼前,遮挡住刺眼的灯光,闭目养神。
房间里寂静无声,林朔月却能听到耳边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时快时慢,声响难以忽略。
「我……」
林朔思索很久,终于打算开口,林朔月适时将他的思绪打断。
「听到了吗?林朔。」
「什么?」
「你心跳的声音,响得让我压根忽略不了,宝宝。」
「哦。」
可是,这又不是他能控制的。实际上,林朔感受不到“他”身上的疼痛感,感官也是时有时无的,仿若“林朔月”想让他听到,他就能听到、感受到……
“林朔月”不想。
所以,林朔他是不会听到的。
林朔月伸出另一只手,摸索着将一个玩具熊拿过来怀里抱着,林朔整张床上就这一个玩具熊,“林朔月”了解它对于林朔的意义。
可那又怎么样,林朔放弃自己的时候,压根不会顾虑到这个,反倒是“父母”对他的牵扯更深刻。
良久,本以为林朔不会再说话,至少今晚到此为止,林朔晃晃悠悠地询问出声,“林朔月”甚至察觉到他的执着。
「我怎么称呼你?哥哥么?」
林朔月推测到了林朔想问的点,但没料算到他会是这样的词句组合,林朔月明显一僵,不顾嘴角不时传来的疼痛,在心里回话。
「我出现得比你晚,自然是你大,不过我不爱叫。」
「哦,好吧。」
林朔应了声,解开了自己长久纠结的问题,谁知问题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那我该叫你什么?你有名字吗?」
「一般人格都会有个区分的名字……」
林朔末了补充一句。
林朔月躺了好一会儿,快有半小时,拿开了手,眼睛适应光亮,磨蹭着从床上爬坐起来,撑坐在床沿,倒水冲药,晃了晃拿起水杯,一灌而下。
灌完,林朔月往水杯里倒了点水放着,直接关了卧室里的灯,自己重新躺下来,陷入黑暗感官都将被无限放大。
「不用特别叫我。」
「我们的对话只有你我,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名字。」
林朔的内心情绪不可避免地出现极短的起伏,顺着“林朔月”的话往下问。
「叫什么?」
林朔月并未即刻说出“名字”,反而说些能让林朔放弃执着的话来。
「这么好奇?你求我,我就告诉你……」
「求你。」
“……”
林朔月尾音不全,林朔几乎是脱口而出。
“……”
林朔月在沉寂的黑夜,轻笑出声,浓浓的意味深长。
「我早该知道的,忘了我最了解你。」
「林望,我的名字。」
林望。
朔、望?那不就是……
没等林朔想法深入,林望开口,嗓音有些许低沉,以至于林朔捕捉到了上次遗漏掉的“瞬间”,林望的声音与他的还是存在不同的,即使他们的发音机制相同。
只是林朔听多了,便不觉得了,一瞬间的事,最多也只能留得几个瞬间。
“别跟我扯上月亮的关系,我不喜欢。”
「哦。」
难怪名字里没有“月”字。
林望的情绪不对,一整晚的,都不对。相反,林朔不再为自己设陷,也不再让自己反复挣扎。
林朔将宁静留给林望,无声无息地“注视”着林望的一举一动,心放平稳,牵连着林望的心跳平稳下来,意识放空,逐渐沉睡。
半夜。
林朔的意识猛然清醒,因为林望起来,开亮了灯,直奔卫生间,跪到马桶前,吐得狼狈不堪,面色咳得通红。
「你……」
「闭嘴。」
林望撑站起身,冲水,回身走到洗漱池开水,捧着温水往自己脸上扑,眼睛浸入点水渍,眼眶周围的热度滚烫,眼睛泛着红血丝。
林望双手撑在洗漱池边沿,抬起头盯着镜子里的“他们”,水珠沿着“他们”的面颊滑下。
「林朔,看着你这狼狈样。」
「明天不去学校了吧。」
林望目光死死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像是要透过眼睛看到灵魂深处的林朔一般。
「不行。」
「请假三天。」
「不行……」
「一周。」
「不……」
林朔的话音未落,戛然而止。
“嘭——唰啦——”的两声巨响,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林朔念想被强制掐断,他在镜子碎的那一刻透过镜面,看到了林望几近疯狂的笑容。
疯子。
很危险。
相当危险。
非常地……
林望将碎玻璃渣子捏在手心,鲜血淋漓,源源不断地往洗漱池里流,溅起血红的水花。
疯子!
林朔的意识出现挣扎与反抗,出于身体的自我保护机能,林朔身体的自我保护意识很强。
林望明明能感受到的,林朔灵魂的晃动,可是他视而不见。
「爽了吗?宝宝。」
「……」
「一周。」
「三……三天。」
林望像是达到目的,松开了手,碎玻璃渣子有些嵌入他的掌心,手背也扎上些许,触目惊心,他却犹如感受不到任何一点疼痛似的,在脑海里继续找林朔探讨问题。
「林朔,我是不是让你产生了错觉?」
「我来到这不是为了饰演你的,而是为了活出我自己。」
“林朔,你在意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顾虑重重,但我不一样,我甚至可以不是你!”林望抽出纸巾,先是擦掉一些浅层的碎玻璃,再将脸上的水渍擦干,出了卫生间。
林望走到床头柜前,第二个柜子,拿出小型医药箱,取出几瓶药酒和一个镊子,回了浴室。
林朔不知是沉浸在突如其来的事故当中,还是被卷入林望偏执的话语,一言不发。
林望打开消毒酒精,用镊子将手上的碎玻璃渣全部取下,倒上酒精,伤口以至于整只手都在打颤,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林朔完全映入眼里。
疯子……
林朔此时只能甩出这个词。
林望最后抹上些药酒,用绷带将整只左手缠了起来,一系列收拾下来,躺回床上。
「林朔,宝宝,乖乖……」
「我们,殉情吧。」
疯子!
林望简直就是个疯子,他不会在意任何事任何人,他也不会受制于任何事任何人,他那么自由,那么不羁。
如果林望是一个完整的人,那他只会是令人羡慕,令人嫌恶的对象。
可是,林望是他。
可是,林望受制于他的身体,而他受制于种种顾虑,重重禁锢。
林望鼻头一酸,挡在眼前的手肘触上些温热与湿润的,眼泪。
「林朔,你又哭了。」
「求你。」
林望追问,一时之间,找寻不到林朔真正的想法。
「什么?」
「替我自由……」
疯子。
他,他们,都是一样的疯。
唯一不同就是,一个明里冲动;一个暗潮涌动。
这本该是再好不过的。
这是林望所期望的,却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林望沉默了许久,林朔的意识似乎就此消迹,窗外渐渐晕进来些许亮光,细看才能分晓。
林望在林朔陷入沉睡之际,抬手拂过“自己”的面颊,拂去未干的泪痕,在心底小心翼翼地唤着。
「宝宝,不哭。」
没有回应,有的只不过是微弱的心跳声,林朔或许不会听到的,或许也不会记得。
至少,“他们”心跳同频共振,从始至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