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朔月如获释放一般,冷冽的空气直冲他的呼吸道,刺痛又干痒,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好疼。
好疼,说不出哪疼,好像哪哪都疼。
由内而外,浑身上下。
放手吧,林朔月。
林朔就没你这么狼狈不堪。
可是,我不甘心。
可是,你现在明明连梦境和现实都分不清!
那你呢?
你……林朔?
林朔月将自己缩成一团,以获得仅有的一点温度,他蓦地意识到刚才发生在他脑海的对话,并不都来源于他,还有,林朔。
林朔还是醒了,在他能够做出什么之前,在他设计好的完美退场之前。
「我们是一体的,对不对?」
意识深处,林朔缓缓出声。
林朔月浑身发抖,一个劲摇头,怎么可能,他和林朔怎么可能是一体的??
林朔月这会儿不得不承认林朔的纯真美好了。
可是,把这具破碎不堪的身体再转交给林朔又能有什么可挽回的呢?
林朔月想不明白。
「不是!!」
「我是林朔月的第二人格,你是林朔,林朔不是林朔月,你明明比我、我们强千倍万倍。」
「我可以不存在,但你不行。」
「你要是不在了,所有的一切都会消失!!」
「为什么?!」
「我就算拥有特别的能力,还是做不到?!」
林朔月内心愤慨着控诉,眼泪和脸上冷冷的水渍相混合。
都是林朔。
都是你,林朔,为自己设陷,把自己埋藏在意识陷阱深处,等待着他……
“宝宝,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为什么宁愿丧命也要躲掉我?”
“……”
阴冷的声音穿透林朔月的耳膜,他身体完全没法动弹,心脏剧烈跳动着,喉咙更是刀刮似的灼烧感,肾上腺素飙升,其他感官回归后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记忆犹如洪水般涌入他的大脑——
相同的卧室布景装饰,相同的情况他把床边的餐具打碎,把电视柜的花瓶也打碎了,好不容易挣脱开那冰冷的镣铐,他虚着力气强撑下床,不过他并没有走往落地窗,也就没有从楼上纵身而落。
林朔月他去了浴室,开水放满了浴缸,手上割破的任脉一直在流血,很快弄得浴室里全是,触目惊心。
浴室的温热的磨砂玻璃门上附着冷水晕出的一层薄雾,林朔月缓步靠近浴缸,背身靠在浴缸沿上,正好抵靠在他的后腰上,手撑着边沿猛地往后倾倒,落入水中。
意识散尽,整个人都埋进了水中,窒息感也就侵袭而来。
“……”
林朔月不觉得寒冷了,他忽然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热,诡异地是由内而外的,源源不断的热浪。
他好像听说过这种状态,反常热感期。
是梦。
但也是梦游。
还以为死不了。
不然他也不会为了打破失控的梦境,而选择如此极端的手段。
可是怎么会这样呢?
林朔你对“自己”还是一贯的狠心。
林朔,是最大的骗子。
你才是“自己”的最大死敌。
可是我因你而存在,
可是我,不甘心。
林朔月好似陷入一个又一个诡异的梦,晕眩,冷热交替,沉重的压力直到他浑身发紧,束缚。
他会就此消逝么??
他不知道。
但林朔会再现,或许是完整的他,或许是一个部分。
总之,这场逆风局林朔月好像再也没有翻盘的可能。
这太坏了。
这太坏了,林朔月。
林朔,
我不甘心……
「好。」
林朔月逃离几经要将他撕裂搅碎的旋涡时分,一道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悠远又空灵,带着释然放纵般的哀叹。
林朔月醒了,紧闭的双眼动了动,才缓缓睁开,呼吸声时而微不可闻时而沉重,心跳声时而剧烈响亮时而微不可察。林朔月眼睛定定地望着天花板,前不久的那些极致的感受久久挥之不去。
林朔,你还是心软了。
我好像真的脆弱不堪,现在的种种迹象好像都在向我证明。
我的存在并不必然,且毫无意义。
林朔月扭头望向晨光熹微的窗外,天灰蒙蒙的,要比平时都要黯淡许多,林朔月手轻微动了动,几乎是同一时间难以忽视的疼向他侵袭而来,源源不断地从手腕处蔓延而上,到整只手臂,再延伸到心脏。
林朔月忽然分不清是哪在疼了,还是都疼。
他也分不清,时空,现实与梦境。
不对,这时候显然不再是梦境,而赤裸裸的残酷现实。
是什么时候?好像并不重要。
是哪里呢?医院。
林朔月对医院这种特有的浓重的消毒水味,空气中总是渲染着凝重又伤痛的氛围,他再熟悉不过,甚至快要习以为常了。
一个意识探出头,林朔月不顾疼痛动了动自己的左手,好在发出了“叮铃”的声响,那个手镯还在,挂在他的手腕上,而左手上的疼痛主要来源于手掌。
「就知道欺负自己的左手。」
“……”
林朔月顿了顿,好像是回忆中的一句话,不是现在的,音色和他的很像,又不像,某个瞬间像。
林朔月好像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是“林朔”念念不忘的那位,是“他”冲破意识陷阱的唯一可能。
他才没有。
自从他戴上那个银手镯后,就很少有弄伤他左手的。
不对。
只有“林朔月”才会做这种事。
但谁让我就是“他”。
没等林朔月思绪深入,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林朔月并不想把视线投过去,不想知道来的是谁,即使人走到自己面前,他不得不见。
不是最不想见的人——
闵上行。
身后跟着医护人员,进来查看他具体病况的。
闵上行走近后,垂眸与林朔月对视一眼,面容上失了平时的活灵活现,眼神中的复杂神色随便一点就能将人溺死。林朔月先一步别开了眼,他说不了话,也不会主动跟人搭话。
闵上行沉默着拖把凳子坐在病床边上,医生通过心率仪器数据分析林朔月当前的恢复状况,检查完给林朔月挂了袋葡萄糖,做完这一切跟闵上行点头示意离开了病房。
闵上行也随之开口,说出了见面之后的第一句话。
“林朔月,你不是精神病么?”
“精神病是伤害别人,不是伤害自己。”
林朔月说不出话,也不想说。
“你想问我的来意?”闵上行坐直身子又说,自嘲般地笑了笑,话语里带着些许感慨,“你觉得呢,我俩的交情还没到这层面吧。黎云初让我来的,让我给你转述一句话。”
“记得把他送的礼物随身带上。”
礼物??
谁知道落哪去了。
本来就是,不重要的东西……
一些陌生的画面碎片被林朔月拼接成,林朔月蹙眉,手指动了动,他那“预知未来”的超自然能力还在。
所以,刚才的那些都是预知梦里会发生的事。
闵上行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突然从自己兜里拿出一个方形礼盒,放到了林朔月枕边。
见着林朔月不解的表情,闵上行神色放松了些向林朔月解释道。
“生日礼物,提前送你。”
“祝你生日快乐,林朔月,十八岁。”
“……”
距离林朔月生日应该还有二十天左右的时间才对,就算他昏迷了好几天也没那么快。
另外,刚不是才说他们交情还没到这层面??
闵上行显然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起身,一步到床头柜前用温热水洗了洗杯子,最后倒出小半杯来,抽出两根医用棉签,放水杯里沾了沾水,又弯腰凑近了些,将晕湿的棉签放林朔月干燥惨白的唇上涂抹,还不忘谈八卦似的说。
“林朔月你整整昏迷了半个月,林家知道这件事之后态度尤为强硬,要求闻家妥善处理这件事,知道林家为什么会敢与闻家作对么?”
闵上行动作意外地娴熟,林朔月听着全然被“半个月”字眼定住,下意识将唇上的湿润抿紧嘴里,好甜,干痛嘶哑的喉咙终于得到些许和缓。
作对??
怎么可能呢,上次就是将他撂下后不了了之。
总之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林朔。
林朔月这样想着,闵上行没等林朔月回答,自顾自说着,“因为黎家的站队,所以迫于压力闻家唯一的少爷被关禁闭了,知道什么意思么?”
“你的命只能换对方几天的自由。”
“……”
毒舌这块毫不意外地娴熟,林朔月依旧没说话,往回咽了咽嗓子。
“骗你的,十几天。”
“……”
林朔月说不了话,但给了对方一眼白,两眼白。
闵上行见状乐了,最后喂了点水,坐回凳子上,边放下水杯边吐槽,“林朔月,我好像知道黎云初为什么对你这么特殊了。”
“你值得特殊对待。”
“……”
林朔月又咽了咽嗓子,开口空气往喉咙里窜,惹起他一阵咳嗽。
林朔月逐渐平复后,眼里的水光还没来得及消散,放眼望过去,压着声音说,“有病……”
“对我客气点,林朔月。”闵上行表情没变,反倒笑容大开,说道,“我这些天确实快要被某人逼出病了。”
林朔月神情微顿,最后深吸一口气,用气声甩下一句——
“谢谢。”
闵上行笑容僵了一下。
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