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对岸的地面，乍看较为平坦宽敞，一路走去，奇异花草由茂盛转到稀落，地势起伏增大，逐渐坑洼不平，到处都彰显着曾经有某种生物在这里四下冲撞的痕迹。

小貘在前面领路，说个不停：“我们走的这条路啊，其实是反的，当初梦貘是从我们现在要去的方向下来的，它在这里乱跑乱撞，最后死在我们过来的那边，残留的灵力影响和神识化作了河水与植物。”

听起来有点凄惨的浪漫。

钟烨此刻分不出太多心思在意小貘说的故事，他往旁边瞟了一眼，元玉刻意落后半步，不和他走在一排。

对方肯定仍坚信他被鬼怪缠身才如此反常。

钟烨试图思考两人之后的相处方式，但思考不出，他们眼下的关系更诡异而微妙，没有决裂，但好像还不如决裂。

他本来是想着等元玉恢复了记忆一起走的，可计划现在被打乱了，原因在他个人。

毫无疑问，神兽不会喜欢人类。钟烨暗想，元玉之前对他态度不错，也许只是一种点到为止的礼貌，或者简单的知恩图报，并不代表其他什么。他甚至可能根本不理解人类如此多样的情感。就像人类不会对其他物种怦然心动一样，元玉眼中的他，以及人类，大概和小猫小狗、花草树木没太大区别。

即使钟烨抗打击能力一向强大，但想明白这一点时，心里还是发塞。

他又尝试从自己身上入手，也许，他，并不是喜欢元玉？只是一种关系不错的朋友间的照顾心理？

想了一阵，最终无可奈何地承认：阿溪算得确实准，不愧是钟蔚教的。

淮橘为枳，遇水则明。字字谶言。

越想越乱，思绪天马行空乱走一气，最后脑袋里稀里糊涂地冒出一句，伯父把他赶出家族，还真是正确的选择。

这时，前面的小貘忽然欢呼一声，飞窜到十几米开外的斜前方：“哇，是梦貘的脚印！快看快看！”

它兴高采烈，踩着身下的土坑，土坑显出爪印的形状，虽然有的地方已经风化剥落，还是能看出细密有序的毛发纹理。

它伸出自己的爪子去和爪印比较，非常激动：“你看，跟我的差不多耶！说不定我以后也可以变得像它那么厉害！”

一抬头见俩人都兴趣或缺，不解地眨了眨眼睛：“你俩怎么了？还在吵架吗？”

“...没有。”

“没有就快走吧，真搞不懂你们人类。”

小貘翘起一条后腿挠了挠耳朵，神色变得无聊起来，跳到前面去了。

沿着坑洼的甬道，一路向上，但始终没有透露出光线或任何预示着出口的标志，倒是两边的冲撞痕迹愈发明显。

最后，小貘顶着越来越暗的光线，停在一堵石墙前。

它不信邪地抬起一只前爪，想看看石墙厚不厚，不厚的话就用蛮力劈开，结果很可惜，石壁很厚，强行突破的话，得不偿失。

“呃。”

它不好意思地回头，干笑道：“那个，哈哈，路堵死了，这边不能走了。哈哈，你们不会怪我吧。”

它惴惴不安地偷瞥两人，结果他俩都没什么表情，好像得知的是一个再平淡不过的消息。

元玉没说话。钟烨道：“哦，从那边回去吧。”

说着率先转身。

小貘用力晃了晃脑袋，瞪大眼睛，抬腿追上去，提高声音叫道：“不是，你俩到底怎么了，壳子里换人了吗？一点反应都没有？木头吗？”

然而依旧没人理它。

小貘大感匪夷所思，有那么一瞬间怀疑面前只是两个没有灵魂的空壳，一阵恶寒。

它看钟烨背身走在前面，偷偷凑到元玉脚边，想出其不意跳上他的肩膀，打探一下到底怎么了，谁料刚刚起跳，就被元玉一手揪住颈皮，提在空中，四目相对。

元玉微蹙起眉头，分明是个有点不耐烦的表情。

小貘努力踢动四腿，尝试几次就放弃挣扎，两只前爪在嘴边拢成喇叭状，压低声音问他：“你悄悄告诉我，你俩为什么吵架？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元玉盯着它的眼睛。

小貘最擅长窥探人心，直觉他此时心里也不平静，有动摇之意，连忙抬爪拍了拍胸膛，压低声音：“哎呀，你还不相信我吗，咱俩好歹都是神兽，同根同源同类相亲，他才是外人，你说对不对？告诉我嘛告诉我嘛。”

话音未落，元玉手动了一动，好像要顺手将它扔出去，小貘立即扯开嗓子吱哇怪叫，拼命挣扎晃动，但元玉只是将它轻轻放在了地上。

“...你。”

小貘仰头望他，得不到回视，灰溜溜地越过钟烨，独自领路去了。

它倒是安静了。

这样一来，本来宁静的气氛更是凝结成冰，每个人都专心而沉默地走自己的路，只是偶尔石头滚落的声响打碎寂静。

小貘性子跳脱最耐不住寂寞，几次想没话找话，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只得在心里忿忿。

——这俩家伙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啊？话都不跟它说！

讨厌的天师！

讨厌的神兽！

顺着道路返回，熟悉的大河重新浮现在眼前，河水未涨，河床干涸枯槁。四周悄无声息，与之前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