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域。
无名正躺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美滋滋喝他的汤。
自从被塞进鬼域来,日子舒心得不能再舒心了,小貘它们不必多说,只要挂上个长平安的名头,鬼域里无人敢欺负,用不到他费神看管,乐得清闲,每日吃吃喝喝,逍遥自在。
他摸了摸肚子,有点撑了,就伸出一只手往旁边小桌上一摸,没摸到零食,却摸到一条冷飕飕不断扩大的东西。
“咦?”
无名迷惑地直起上身,看见小桌上多了一条黑黢黢的缝隙,空隙已有手掌大小。
“这什么?”
他想把手塞进去摸摸,里面却先一步伸出一只破破烂烂的手,动作仓皇急促,仿佛在拼命逃离什么,紧接着,呼的一声,一截同样破败的身子从中飙出,差点撞到他脸上。
“哇呀!”
无名吓了一大跳,身子后仰直接从椅子上摔了下去,跳起来破口大骂:“没长眼吗!赶着投胎去啊!”
那身影却早飞远,迅速挤向远处人头攒动的街道。
“呸!”
无名愤愤然朝地上啐了一口,把椅子扶起来,重新躺下,眼睛揪着那黑缝隙不放,心下纳闷:奇怪,什么东西,怎么从来没见过。
他又伸出一只手想去摸,还没碰到,又一只手从里面冒出,这次无名可做好了心理准备,心头憋了一股火,抖擞精神张牙舞爪,上去就想咬一口。
但余光瞥见从黑缝中浮现出的脸,及时住口,惊叫道:“怎么是你!”
钟烨翻身出来,脚还没落地,问句已经出口:“它去哪儿了?!”
无名道:“谁啊?”
这时,前方街道一阵骚动。
原本井然有序的街道一片混乱,一道黑影在其中狼奔豕突,东闯西撞,它速度极快,一路撞翻行人,惊叫连连,还连着撞翻了几个摊子,锅碗瓢盆洒了一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一口浓汤大锅也被掀翻,哗啦哗啦,滚烫冒泡的汤水淌开一片,白气蒸腾,散发着半生不熟的肉香味,周围的鬼慌忙避开,叫骂不绝:
“嗷!哪个天杀的!”
“烫死了烫死了啊啊啊!”
“看老娘一脚把他踹锅里去!”
他们尖叫着咒骂着,那黑影却置若罔闻,一味逃窜。
“靠!老子的汤!”
一声暴喝,一个人高马大的鬼两手叉腰,如同铁塔般落到鬼影前,正好堵住它的去路,他围着油渍斑斑的围裙,眼睛左右扫见满街狼狈样儿,勃然大怒。
“老子辛辛苦苦熬了一天汤,全被你这个狗娘养的糟蹋了!赔我!”
鬼厨师愤怒地扬起蒲扇大的巴掌,就要把对方抽成陀螺,但对上那鬼影的眼睛时,手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半空。
那眼睛是浓稠的黑红色,充斥着满满的怨毒和仇恨,鬼厨师在鬼域生活了几十年,还从没见过这样吓人的眼睛。
这肯定是个疯子。他想。
被疯狗咬了会得狂犬病,被疯鬼咬了虽然不会得狂鬼病,但糟心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罢了罢了,就当自己今天水逆,再重新熬一锅汤吧。
然而,在他准备放手的瞬间,那鬼影眼睛骨碌一转,直扑他面门,狠狠一口咬住他半个脑壳!
鬼厨师惨叫一声,一把甩开它!
说是甩开并不恰当,因为当他踉踉跄跄地站稳时,已经少了小半个脑壳,丝丝缕缕的鬼气从缺口处飞散入空气。
他惊恐万状地瞪着那鬼影。后者猴急地吞下嘴里的东西,眼睛饥馑地闪烁着,溃散的身体多了一丝聚合的趋势。
吞噬其他鬼魂,用以补充自己的力量,是鬼魂最原始的竞争方式。
鬼影一仰脖子,贪婪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又冲他扑过来!
鬼厨师无处可躲,瞳孔中映出放大的鬼脸,绝望之际,一道锐利的金光将鬼影劈成两半,擦着鬼厨师的脑袋飞过!
鬼厨师一屁股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冷汗顺着脸颊滚落。
“谢,谢谢……”
他一边嗫嚅,一边朝金光来的方向望去,见一个年轻鬼魂孑然而立,身形挺如松柏,单手提了剑,剑尖斜指地面,岿然不动。
鬼域里群魔乱舞,大家都长得千奇百怪随心所欲,鬼厨师还没见过这般端正模样的鬼,居然很…正气?说句冒犯的,简直像人间的天师。
正想着,一点金光从脑袋顶上掉在他手背,瞬间灼烧出个小黑洞。
他瞪大眼睛,一时忘记了疼痛。
这熟悉的感觉……
“靠,真是天师!”
鬼厨师一蹦三尺高,从地上抄起一个锅勺,如临大敌,直直指向钟烨,吼道:“你们天师一个个把这里当家了是吧!今天你来明天他来,没完没了了!给我们留点清净地不行吗!”
钟烨无暇顾及他,一心只扑在伥鬼身上,不料那鬼厨师竟横了心,把汤锅被打翻的怨气也迁怒到他身上;他往左走,鬼厨师就往左走,他往右走,鬼厨师就往右走,大有要打一架的势头。
短短耽误了两秒,伥鬼的鬼影趁机蹿进来往不绝的路人间去了。
周围的鬼慢慢围了过来。一道道惊骇的忌惮的疑惑的视线定在钟烨脸上。
唰,钟烨抬手剑尖直逼鬼厨师眉心:“让开。”
虽没真正触及,但那凌厉的剑气已经让鬼厨师眉心处的皮肉焦黑融化,他紧咬牙关骂了两句:“你们这群狗天师,老子忍你们很久了!要杀要剐,看你有没有那个能耐!”
钟烨蹙眉,手中剑真往下一沉;鬼厨师忙闭上眼睛,一脸壮烈赴死的扭曲神情,不料那剑尖灵巧一挑,避开他的脸,只削落几缕发丝。
钟烨虚晃一枪,未及他睁眼,身形如疾风一闪而过,追去了伥鬼逃窜的方向。
这附近都是普通百姓居住的街道。
单论个体实力,伥鬼对他们是降维式打击。
在伥鬼眼里,他们都是自己唾手可得的粮食。
黑色残影急遽穿梭在街头小巷中,但凡碰上个会动的,不管男女老少,张口就囫囵吞进肚子里。有些可怜的小鬼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彻底消失在了世界上。
伥鬼几近癫狂,不要命般吞噬,数十秒内,干瘪的肚子高高隆起,好像马上就会炸裂,它却仍垂涎欲滴,瞪着眼睛寻觅。
若不是它本体强大,这么短时间内吃掉这么多同类,一定会爆体而亡。
风险往往与利益成正比,伥鬼的躯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当钟烨再次逼近它时,伥鬼半边身子又凝聚回了人形。
身周混杂着混乱的鬼气,那些刚死的魂灵残念盘绕着它,滋滋作响,宛如血泪俱下的控诉。
它却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