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鹤静默良久,哂然一笑,那笑声里褪去了审视,染上几分悠远的怅然。他捋须看着这位年轻的徒孙,似是与记忆中某位故人的身影有些重合。终还是允了他的请求,
“记住你今日所言。随我来罢”
做个好梦是于入境之人而言,是以,因人而异,境随心转。即便是造境之人,亦无法预知其内乾坤。
为了能进入云遥的境,闻人觉静躺在她身边,与她十指紧扣。侧首望去,她面容平静,长睫在晨光中投下浅浅的影,随呼吸微微颤动,心下欣然不已。
不过一日未闻其声、未见其笑,竟似已隔了数十载春秋。想来马上就能在境中再遇,自然欣喜不已。他合上双眼,唇角轻轻勾起。
“蝶引入墟,一气同天。灵犀共魄,墟境通明。”
望着床上静卧的二人,云中鹤弹指一点,一只轻巧的金色灵蝶便从他指尖飞出,翩跹起舞,展翅落在闻人觉眉心。须臾之后又向空中飞去,自他体内引出一道白光。
“去吧”
随着一道声音落下,引着白光的灵蝶又落在了云遥眉心。云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舒展,那灵蝶连带着白光便都消失不见了。
看着二人紧握的双手,云中鹤笑意更浓,捋须默念,
小遥,他来了。
......
桐岭镇民风淳朴,拢共不过几百户人家。
可这几日,镇上却出了件天大的事。吴家死了人,还出了杀人犯。
自然,正是吴家人杀了吴家人。
死的是吴家的小儿子吴天梁,杀人的是吴家做了寡妇的大儿媳吴周氏。
好在案情简单,吴周氏杀完人又是主动投案自首的,所以县官老爷惊堂木一拍就定了案,三日后问斩。
于是这几日,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话齐刷刷换成了吴家的家长里短。连镇上罕有的外客项安都没人关注了。
此时此刻,这位外客项安正点了壶茶坐在镇上唯一的茶馆,庆春楼。
说是楼,实则不过是座两层的简陋屋舍,一层摆着五六张桌子,兼卖些简单饭食;二层勉强隔出两间雅室,余下的全堆着杂物。
“你这又是画的什么啊?”来添水的店小二何乐正瞧见他提笔在纸上东一笔西一笔画着线条,没看明白,这才开口问道。
“山”项安作画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说了一个字就算回答。何乐也没再继续问。
自项安来桐岭镇后,吃住都在庆春楼,在何乐看来,两人勉强算半个熟人了。
项安自述是个游历山川的画家,立志要将天下山川都收于笔下,传于后世。
初次听到这番话的时候,何乐强忍着才没笑出声来。她虽从未出过桐岭镇,却也知道项安这样的人。
功名考不上,种地嫌辛苦,有这么个能糊口的本事,就四处招摇撞骗。心里指不定盼着,哪天靠着还算好看的脸被哪位富家小姐看上,入赘高门,便再也不必担心吃穿。
她瞧不上,却防不住这庆春楼客人实在少。每日只能和这项安聊两句,好歹也算解闷。
眼下正为吴周氏的事儿磨得心痒,紧盯着项安这边,寻机开口,闲聊两句。
于是项安研磨的功夫,何乐便又来添水了。
“那个...吴周氏的事儿”何乐压低了声音,又凑他近了些,“你知道吗?”
项安研墨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依旧垂着眼,“听说了”
“可惜了”何乐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小把瓜子,边磕边叹,“吴周氏比我大不了几岁,虽不爱出门,可人挺好……还给我吃过她烙的饼。”
天光已到正午,扫进屋里一大片白亮。桐岭镇的这座山已经看了四日了,今日无论如何都要画出一稿来。他手上的动作加快,嘴上回应道,“可她不是杀了人吗?杀人偿命,理所应当。”
“那如果杀的是坏人呢?”何乐吐掉瓜子皮,抬眼直直看向他,
项安终于抬起头,正对上她的眼睛。那双平常总带着几分惫懒笑意的眸子,此刻却全然不同,竟看得自己有些惶然。
“好人坏人,我们说了也不算”墨汁够了,项安又提起了笔,“县令大人不是已经断案了。”
墨迹落在纸上,比先前干涸的旧痕鲜亮得多。项安望着那团浓黑,又抬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知道今日无论如何是画不完的了。
只怕得在桐岭镇再多待几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