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那就好,那就好……”何乐长舒一口气,这才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背。枣红马果然温驯,待她坐稳,才轻轻动了动蹄子。
“走了。”项安一夹马腹,青骢马率先小跑起来。周时玉也策马跟上。
“哎!等等我呀!”何乐慌忙拉紧缰绳,两腿学着他们的样子轻磕马腹。枣红马会意,立刻迈开矫健的四蹄,稳稳追了上去,将少女那惊慌中又带着新奇兴奋的呼喊,远远甩在扬起的薄薄尘烟里。
一路再无多话,只余马蹄踏在官道上的嘚嘚声响。三人起早贪黑,避开不必要的麻烦,如此紧赶慢赶,终于在半月后的一个黄昏,遥遥望见了那道矗立在平原尽头、浴在落日余晖中的巨大轮廓——京师巍峨连绵的城墙,终于近在眼前了。
到了京城,三人行事愈发谨慎。他们毕竟要状告朝廷命官,亦不知桐岭县令身后是否另有依仗,此事实在不容有失。
在城中辗转打听,又凑了凑身上的银钱,三人最终在一条狭窄小巷里寻了间不起眼的小客栈落脚。客栈虽简陋,吃食寻常,屋舍也旧,却有一个极大的好处——离京兆衙门只隔一条街,来往探听、递状办事,再方便不过。
略用了些饭食后,三人便齐聚在项安房中,商议下一步行动。
“既要上堂告状,必得有一份状纸。”项安铺开纸笔,抬眼看向周时玉,“周姑娘,还请将当日情形原原本本道来,我来替你拟写诉状。”
周时玉点了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屋内一时静极,只听得见灯花偶尔噼啪轻响。片刻,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那日,婆母因生意往来急需用印,差我去书房取印鉴。不巧,我推门进去时,正撞见吴赫在里头翻箱倒柜,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自吴兢去世后,吴赫对她那点不轨之心日益明显。平日周时玉对这位二郎向来能避则避。至于他在找什么,与她无关,她也不想知道。
于是她一言不发,只想尽快取了印鉴离开。可吴赫哪里肯放。
他本就是趁母亲忙碌,才偷偷溜进书房寻找那绝不能见光之物。此刻被周时玉撞破,难保她不会在母亲面前漏出口风。
“嫂子躲了我这些日子,怎么见了面,连句话也不说就要走?”吴赫挡在门前,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冷。
“母亲急用印鉴,耽搁不得。”周时玉垂下眼,“你在此做什么,我不想知道,也不会多嘴。”
“嫂子真是善解人意。”吴赫逼近一步,忽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发白,“可惜,我信不过。”
周时玉不愿与他纠缠。若叫人瞧见,他这位吴家二郎至多挨两句骂,可她这寡居的嫂子,只怕难逃一顿责罚,甚至更糟。
“那你要如何才肯信?”
吴赫玩味一笑,捏着她的手往自己胸口带,“若嫂子与我成了真真正正的一家人……我自然再无不信之理。”
周时玉抬眼,对上他的视线,语气里忽然添了一丝近乎讥诮的平静:“好啊。你若能说动母亲,我自然愿意。”
与其让自己陷于两难,不如让他们母子先去斗。却不料,吴赫的混账远超她的预料。他闻言竟低笑一声,手上用力,便要强行将她拽入怀中。
推搡之间,只听“嗒”一声轻响,一个铜钱大小、莹润剔透的玉件儿从吴赫腰间滑落,滚在地上。
吴赫脸色骤变,猛地松开她,扑去拾那玉件。周时玉趁机疾步向门口冲去,可肩头一紧——竟又被吴赫从后死死抓住。
“本想与嫂子做对快活鸳鸯……”吴赫的声音贴在她耳后,温热,却透着狠戾,“可嫂子偏偏要往死路上走。那就怨不得我了。”
他右手倏地抬起,五指如铁箍般死死掐住周时玉的脖颈。
窒息感瞬间涌上,眼前发黑。可她还不想死,更不愿死在这混账手里。挣扎间,余光瞥见书案边角的石砚,她拼尽全力伸手一抓,握紧砚台,猛地向后砸去!
背后不好发力,这一下只砸中吴赫额角。血立刻淌了下来,可他只是晃了晃,手上力道反而更狠,眼中凶光毕露。
“找死!”他低吼一声,举拳便朝她面门砸来。
周时玉连连后退,脚下却被方才吴赫乱扔的字画卷轴绊住,一个踉跄。而吴赫盛怒前冲,收势不及,被她一带,脚下同样一滑,整个人向前猛扑——
“砰!”
一声闷响,沉重结实。
吴赫的太阳穴,不偏不倚,正正撞在紫檀木案几那坚硬锐利的尖角上。
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漫过他的侧脸,染红衣襟。他瞪着眼,喉间发出“嗬嗬”两声怪响,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周时玉瘫坐在地,看着眼前迅速扩散的猩红,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