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嘉和帝嫡长女满月,宴请阳都各家勋贵及文武百官,楚霏也带着郑灏入宫赴宴,还准备了满月礼。
孩子还小,暂未起名字,只谢皇后取了个“玥玥”的乳名叫着,旁人一律称为“大公主”。
嘉和帝甚为高兴,众人见他心情好自然精神放松,因而宴席的气氛十分热闹,好些人相互敬酒都喝多了。
不过宴至一半时,嘉和帝就悄然离开了,紧接着李大监来请楚霏。
“娘?”郑灏在旁唤了一声。
“你安心吃喝,我去去就来。”她不知嘉和帝让人叫她所谓何事,但明显不想引人注意。
李大监笑着道:“殿下放心,老奴会照看好小公子的!”
楚霏起身离开时,李大监当真没有走,就在郑灏不远处笑呵呵看着,她冲这位点点头,才往嘉和帝的寝宫而去。
和宴饮的宫殿里喧闹一片不同,嘉和帝的寝宫静悄悄的,连伺候的宫人、内侍都只有寥寥数人,等进了殿门走到里面,连宴饮之地隐隐的人声都听不到了。
袅袅轻烟自香炉飘往空中,寝宫内殿萦绕着淡淡的龙涎香气,嘉和帝正抚着额头坐在罗汉床一边,旁边的小桌上放着饮了一多半的醒酒汤。
听到脚步声时,他抬头看来,笑道:“阿姐来了?坐这里!”
楚霏依言坐过去,隔着小桌看他:“喝多了头疼?”
“并未多饮,等醒酒汤起效了就无事了。”嘉和帝答道,说着他从罗汉床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个带锁的匣子,又从脖子上拉出个绳子,用上面挂着的小钥匙打开了那锁。
只看这些就知道,他要从匣子里取的东西十分紧要,且需要严格保密,这让楚霏的神色郑重了很多。
“阿姐,我前段日子收到了一份折子,看过一遍后就锁起来了,但这些日子我心里一直惦记着折子中所写的事,便想借着满月宴给阿姐也看看。”
说话间,他从打开锁的匣子里拿出了一份奏折递给了她。
楚霏接过来翻开,一看字迹就觉得有点儿眼熟,应该是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的。再一看内容,初一看开头就让她凝了神色,表情顿时严肃起来。
嘉和帝耐心等她看完,并没有催促,因为他刚见到这份奏折时也看得很慢。
片刻后,楚霏将奏折摊开放在桌上,边思忖边问:“陛下如何看?”
“我觉得可行,只是还有些犹豫。”
“为何犹豫?是否觉得太狠了?”
“这倒不是,”嘉和帝摇摇头,“这奏折中所提之策都是瓦解世家的良策,我唤阿姐来就是想商量商量,看是否有需要调整或完善之处。”
说白了就是不太把稳,想找个人帮他参谋参谋。
“奏折中所提的第一策:诸子均分家产,此策可入律法推行全国,当然,关于分家的规定需完善,比如见证人需几人,除了族长、族老,最好官府和当地德高望重之人也出面,不能由一家一户内部决定,一则可力求分家公平,二则有助于官府了解一些富家大户的产业情况。”
大苍现在的分家方式是嫡长子占五成到七成,其余诸子分割剩余的部分,这其中还不包括祭田、族田、祀产等不参与分割的产业,世家为何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壮大,且族内对嫡支主脉马首是瞻,就是因为嫡长子占据着最大份额的资源财富,其他旁支庶房自然要依附嫡支主脉生存。
这单单只是家产,家中还有可世袭继承的爵位、官职、特权等时,就更没其他人什么事,只有嫡长子才能承袭,若无嫡长子,则由嫡长孙继承,若连嫡长孙也没有,才轮到嫡次子、嫡幼子乃至庶长子,这继承顺序都是定死的。
嘉和帝对楚霏所言颔首赞同:“不过,爵位、宗祧这些还是得遵循嫡长子继承制。”
这套继承制度延续至今自有其优势,若没这个制度挡在前面,那从家族传承到皇位更迭都会混乱不堪,这般会酿成很多惨剧。
“我觉得可以稍加修改,改‘嫡长子’为‘嫡出’更好。”楚霏见嘉和帝眼露疑问,便指着奏折中那句“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说道,“此处可改为‘嫡出优于庶出,贤优于长’,这般更为妥当。”
“阿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莫要将嫡长抬得太高,假如嫡长子是个傻子,难道只因他占嫡占长就让他当继承人?这于家族怕是弊大于利吧?若家中有嫡子数人,总该从中选更贤的继承家业,而不是选那个愚钝不堪、能力不足的嫡长子。同样,若没有嫡出子嗣,从庶出中选继承人,也不该只盯着妾室出身贵不贵,而要看哪个庶子更贤能、更有本事。”
这一刻楚霏想到的就是曾读过的史书中那个有名的“傻子皇帝”,只因为是嫡长子,就当真让他当了皇帝,嫡长子继承制确实有助于稳定统治,但也不能不考虑实际情况啊!
嘉和帝听此觉得有道理,便点了点头:“阿姐言之有理,只是如此一改,往后因继承之事怕是少不了乱子。”
财帛动人心啊,何况是家族继承人乃至皇位?这样的继承方式一出,定会引动很多人的心。
楚霏却不赞同这话:“难道之前的嫡长子继承制就不出乱子?多少嫡长子因此成了众人首先要干掉的目标,这又如何说呢?”
世间之事总是有利有弊,冷酷些想,若没有应对一切麻烦的能力,又何来资格继承家业、守住家业?资源和财富多了,难道只有自家人觊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