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是你。
她猝然松了手。对方却仍揉捏着她指尖,缓缓叹了口气。他在她手心接着写起来:真可怜。一路上跌跌撞撞终于求到了妻,到了洞房中妻却想杀我?
这一句话来得戏谑。观南松了口气坐回榻上,他却不依不饶,仍写:娘子,你觉着这公子仪可不可怜?
她一时间无言以对。这说话的语气,果真是熟悉的那个人。不过听得他胡言乱语几句,她不知怎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正要问他境遇如何,另一只空着的手背却忽得一凉。
如蛇芯般的冰冷从肌肤上淌过,啪嗒落地。
是血。她倏然拽住他领口:“你受伤了?”
——小伤呢,又不是脸,不碍事。对方笑意盈盈地,便引着她的手去摸小腹。
——公子仪仇人还真多,身体也孱弱,一不留神就中了一箭。若不是我在,恐怕他早就命丧黄泉,无缘今夜良宵了。所幸局面尚且可控,我已打发下人去寻动手之人了。
命丧黄泉?原来千年前的公子仪竟是死在成婚这一日了。
她没再细想,抿着唇,去摸他那块伤口。不摸还好,一摸却将眉头皱的更深了。这哪里是小伤?一大块皮肉外翻,四周俱是斑驳凝滞的血痕,哪怕她如今看不见,却也晓得这伤又多惊人。
怕引得他更痛,她便放轻了动作往仍在滴血的那块摸去,圆润的指腹轻柔落过,在他肌肤上若即若离。
守玉忽得将她手握住了。
他手心的凉意沁进来。观南恍然抬眼:“我弄疼你了?”
她失焦的瞳黑漆漆的,看起来比以往更呆。两人衣衫逶迤交叠,被噼啪燃着的喜烛衬出别无二致的红。如今他二人在这环境里俱用着他人的躯壳,她手还放在他腹上,瞧着倒真像一对腻腻歪歪的新婚小夫妇了。
守玉静静打量面前女子面容,又像是透过这双交子望见她的魂,忽又觉出许多新奇。
他诚实地:不疼,只是痒。
她面上立即显露出些茫然来。守玉同她凑近了些,喉中是笑的震颤,明明是手写,这距离却近乎耳语:你别再这样摸我就是了。
她哪样摸他了?不过是为了瞧个伤而已。观南无言片刻,听见这人在耳边均匀的呼吸声,心中也少了些不安。想必他也用过药了,眼下才有闲心插科打诨。
可那箭伤又怎会不疼呢?她愣怔一会。
正要问,却是守玉先重起了话题,在她手心写起他那头的见闻:我进了炉中,便发觉自己上了这公子仪的身。然我夺舍不全,只能在他睡时控体。我想这大抵是我师尊炉顶中的幻境,是许久前的事了。因着有的事必定要发生,我更改不得。
同她是一般的猜想。观南颔首,既是如此,眼下便不得不急着去想脱身之术了。倘若公子仪抑或这女子醒来,她便同守玉彻底交流不得,出幻境便更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了。
正要说话,屋外头却有隐隐约约的人影晃动。守玉侧耳去听,便听见婢女交谈的声音:“……都进去这么久了,怎地还没一点声响呢?”
那人被推搡一下,嘟嘟囔囔地站稳脚跟:“你推我做什么……我晓得公子是个哑的,那不是还有夫人么?”
守玉愣怔片刻,方才明白是何处出了差错。
原来为的是这档子事。
他扭头看向她。观南也听见了那话,此刻乖巧坐在榻上,面上唯有一片茫然。他觉着好笑,便去挠她手心:你发什么呆呢?
“没呆。”观南回过神来,瞥他一眼,只是摇头:“她们说的话,是何意思?”
守玉犹疑片刻。佛经有言,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她当真听得懂这事么?于是抬手写字:便是男女欢爱之事,凡人洞房夜多为此事,往往有异声。
异声?她蹙眉思索一会,面露狐疑之色。守玉也不急,在她身旁盘腿坐了,还顺带将她胸前碎发拨弄回去。
她忽然道:“我晓得了。”
她晓得了?守玉挑眉,正要写字问她,便见她坐起上半身往一旁摸去,上下来来回回摸了一遍,果不其然摸着盏烛火。悠悠风来吹得烛影凌乱,在他眼中一晃而过,下一瞬,那烛台连同剪烛的剪子一同被她咣当推落在地。
这声响教外头的人都惊住,忙不迭朝屋内喊来:“公子,夫人?出事了么?”
观南夹起嗓子:“无碍……你们且离远些。”
她声音本就纤细,这样一夹更显得娇弱无依了。外头的人听见这话先是一愣,后知后觉地齐齐暗笑起来,忙将屋四周的人都撤了。一道道身影远去,观南拾起烛火与剪子,方才稳当当地搁下。
烛火明灭间,将锦被上的图纹照得闪亮。观南正要移开眼去,却忽地又蹙眉看回来:“这纹样怎么看着眼熟呢?”
洞房花烛夜,这锦被上绣的却非是凤凰的模样,也并非什么四大神兽。观南一时分辨不出,又眯着眼凑近去仔仔细细地看。
守玉这从方才那一嗓子中回过神来:怎么?
她扭头唤他:“你过来瞧瞧。是不是在哪见过?”
守玉俯身过去。观南正趴在榻上心无旁骛地瞧,衣裳与头发皆迤逦一地。他凑近了她,下巴将将悬在她头顶上,目光才借着昏暗的烛火看过去。
空气中似乎有些女子的脂粉味,香气透过她那一层婚服幽幽地传过来。很淡,却不难闻。
守玉愣怔一会,直至听见她疑惑的嘀咕声,他才回过神来:是鸳鸯,鸳鸯鸟,作讨彩用。
脑中零星的画面闪过,他立刻回忆起什么:先前进来时,那炉鼎上浮现的便是这个。
观南这才恍然:“原来是鸳鸯。”是她想太多了。凡间男女成婚,自是多盼望携手余生的。若是绣凤凰之类,倒才奇怪。
鸳鸯。比翼鸟?
她终于将这一切都串联起来:“老君行事,自有他的思量。若非有人执念不散,也不会有这幻境……我想,这幻境不是这女子的,便是公子仪的。”
如此便都说的通了。女子远嫁他乡,成婚当日却遭变故,夫君遇害身亡,如何能不怨呢?
由爱故生痴,由爱故生妄……恐怕是人死之后怨气不散,被老君撞上了,才进了这炉里。若真是如此,那公子仪抑或这女子,执念究竟是什么呢?
啪的一声,她下意识扭头,却是喜烛灭了。
那人的胸膛便在她身后,咫尺之间,他倒仍是慢悠悠地握着她的手:原来如此。
观南问他:“你觉着呢?”
守玉撑起身,笑了:若公子仪真死在了洞房花烛这一日,便没机遇遇着我师伯了。
她微微蹙眉:“你的意思,是我上身这女子?”
他诚实地摇首:我不敢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