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守玉无力地垂下脸颊,在她裸露出的肌肤上激起一阵隐秘的痒。灼热的吐息未经冷下就落在了她脖颈处,昭示着二人再近不过的距离。
她想:真是奇特。原本那样一个冷冰冰的人,现在却浑身燥得不行。
守玉已经昏沉得要失了智,眼中只有一块地方维持着仅存的清明,是她皎白的肌肤。她身上凉爽,以至于他微微颤抖起来,快要控制不住自己想同她严丝合缝贴在一处的欲念。几乎无可遏制地要将脸埋进她颈窝时,却又堪堪侧过脸不去触碰。
“份与物忘入定,毒龙遁形……我心无窍,天道酬勤……”
观南将那股痒意按耐下去,侧首去看背上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的人。她回首时鼻尖擦过他脸颊,有股凉意扑面而来。守玉清明一瞬,用尽力气撑开眼皮,看见她近在咫尺的一根根清晰的,长而卷翘的睫羽,几乎要扫在他脸上。
他眼中的水汽似乎更多了,湿潮的红泛在眼角各处,颇有些迎风落泪的柔弱味道。观南有些忧心,决意不教他昏迷过去:“你不要睡着了。”
她抬脚越过了一地碎石,“我同你讲个笑话吧。”
面前显露出一扇泛着粼粼月光的湖泊,有微风送来野花的香气。“你知道曹丕何以称之魏文帝么?”
守玉难耐地回应一声:“怎么?”
她步伐不停地往前走去,声音筛过一阵轻柔的风再被送进他耳中:“因着他喜阴凉,常年坐于庭中趁阴歇息,颇受蚊蚁之忧,顾谓之魏文“喂蚊”。”
……他听懂了这个并不好笑的笑话,嘴角微抽。
“还有,据野史记,曹操曾携幼子访刘备,于庭前唤曰:曹操携幼子叨扰了,刘备喜不胜喜:君既至,何必多携瓜果?后人以此常言刘备出身微贱,难登大雅之堂。”
身后人又是无言,观南昂首去看北斗七星,其中玉衡最为明亮,遥遥指向正前。
她疑惑道:“不好笑么?”
守玉仍是喘,气息渐弱:“你都从哪……听的这些……”
观南垂眼,避开一只蹦哒的蚂蚱。“我还在山上时,有小沙弥为我带了书来,里头记了不少这样的事。还有一个,言曾有客云:令公一食十八种。人问其故,客日:二韭一十八。遂哄堂大笑。”
若是有旁人在此,定会觉着这笑话是十足的冷。然守玉已经晕得眼前发黑,只听得见她依稀的几个字眼。
热,热。
夜风丝毫解不得这股焚骨的燥意,唯有眼前人是畅快的冰凉。
他大抵还记着要恪守君子之道,垂首将头抵在她背后,仿佛隔着一层衣裳便不算得太失礼。然那股燥热滚烫仍然把他往欲海深处坠去,守玉慢慢收紧双臂,感受到肌肤相贴处她颈下血脉的震颤,随着步伐呼吸一起一伏。
细,好细。
他一只手就能握住的纤细,无疑意味着脆弱,让他混沌中泛起心底最深的恶意。杀,杀,通通杀了。教这具身躯溅出滚烫的血来——
可她的发丝拂在他脸上,他忽地又意识到这是谁。
观南只觉着他仿佛要将她脖子掐断了,只是她无意同病人计较。过了一阵子,那双胳膊却又缓缓松下去了,他最终只将头埋在她颈窝处,沉沉晕了过去。
这段出宫的路大抵从来没有如此长过。待她终于跨过最后一道朱红门楣时,玉衡星已蔽在云端之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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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半株赤焰花很快被捣成微末,混在山楂丸里慢慢分出去了。做这事的是谢府中懂医的门客,观南在一旁盯工,有时亦同人一道去派发药丸。
他们那日自入了宫中,竟在炉子里待了整整三日。虽不比得幻境里日子过得飞快,却也是将谢婌吓了一跳。太后未曾见他二人出宫便派人来寻,被谢婌寻了个由头打发了。
待再见到观南时,她正坐在屋中榻上,手上拿了柄竹扇缓缓地摇,膝上则是昏迷不醒的守玉。谢婌扫了一眼二位仙师的脸色,识趣地未曾叨扰。
秋日头冷冰冰地照,观南从街上回来时,手上还捏了柄糖人。谢允亲妹的药是她亲自去给的,这几日又去看那姑娘已好上不少,俏丽的脸庞复有了活人气,手里拿了个糖人正在啃,见她来了便殷勤地递过来另一柄。
观南不喜甜食,只道若是守玉醒了便给他吃。如此想着她入了守玉院中,外头有侍女正打扫落叶,见她回来便向她见礼。
“道长今日也未曾出来。”侍女向她禀告,观南颔首,便将那糖人递予她了。小侍女受宠若惊地接过,脸颊微红地道谢。
观南推门进去,里头并未点灯,连窗也严严实实拉住了。一片昏沉化不开的黑,只见得榻上微微隆起一块,似是在动。她过去一看,却没看着守玉的身影,只有那一块凸起挪来挪去。
观南心中顿生疑簇,伸手将被褥揭开。
一双孩童的招子同她对视。
男孩生得白净,眼神水润润的,瞧着也乖,是放在街上会被指做旁人家孩子的那款。他见着了她,哎呀一声,从落了一地的衣裳中跌跌撞撞地栽过来,口中还唤着她的名字。
观南脑中发白,将他搀住了,低声问询:“守玉……?”
男孩眸中闪闪,冲她一个劲点头。
观南看向显得无比宽大的衣裳,又无言将视线移回他脸上。若不是他衣裳还在这,这孩子脸上还有那颗小小的红痣,她是怎么也不敢认这是守玉的。
他怎地变成这样了?
她正犹疑着要开口,守玉已自个儿给自个儿穿好了衣服,虽仍是松松垮垮,到底是将大半身子裹住了。他坐在榻上,无可奈何地叹气:“我也刚醒来不久,不知怎的就成小时模样了。幸好脑子没跟着变,不然还需得劳烦你将我带去昆仑一趟……”
他身形小了不少,连声音都跟着变成了孩提的稚嫩,口中说出的却仍是大人的话。观南觉着此情此景颇为诡异,不免多看了他几眼。小白从她袖口钻出来,冲面前孩童好奇地嘶嘶几声。
她疑心道:“你还能走路么?”
守玉顶着她狐疑的目光默默将脚探出去,发觉自个已触及不到地面后又迅速缩回。这副模样太过丢人,他只得哀求:“莫要将此事告于旁人,成么?娘子,此事唯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师尊知……我只告诉你一人,别叫旁人知晓了去,好么?”
观南无言以对:“你总不能一直待这屋子里头不出去罢。”
“那哪能呢……”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眼神一亮,“就说我是你远房亲戚好么?说我是你捡来的小弟弟也成呀,姐姐?阿姐?”
观南被这两个字叫得如过电一般颤一下肩。
守玉湿漉漉的眼近在咫尺,她疑心若是她不答应,他立刻就能将眼泪水都哭出来给她看。
他是惯会用这种手段讨取她怜惜的。
于是她无措地挪开眼,终究是没再说一个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