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才总是想避开我,总是要远离我吗。我原以为……你是因为我曾被山匪所欺辱……”
“我怎么可能会因为这个嫌弃你呢。乱世动荡,女子就算丢了清白也不是她的错。明理的男人应当更加护你重你,为此苛责你的,不过是护不了你的孬种。”
他说的话皆是她所在意的,皆是她从心底里想听他说的。
他救她于水火,不嫌她曾被山匪剥光衣物、颜面尽失。他这样善待她,这样照顾她,可为什么他们之间要结上这样一个死结……
她方才打算出手杀他,沈玉谨又会怎么处置她?
她并非不明白自己这般做是在以卵击石,可她知道他要走了,他不肯靠近她,也不肯受用她给的任何东西。下毒不成、近身不成,还能如何?
他走之后,她想要知晓的一切就再不会有答案了。
难道要独自一人回去面对亲人离世,草草嫁人的结局吗……她的未婚夫会不会活着,他又会怎么看待她被山匪欺侮、被军士收留的事。
回去,是照旧去过如死水般清贫平静的生活。她可以活着,但也只是活着。而她的心现在猛烈地在跳动,悸动、欣喜、恨意。
她从未这样活过,从未为自己的爱恨这样浓烈地活过。
她明明什么都可以凑合……什么都可以无所谓……她自己的意愿不重要,要嫁什么人、过什么日子也不重要。
她泪眼婆娑地看向沈玉谨。他如初见那日一样,对她的事沉稳平静、无悲无喜。
他对她的哭喊与狼狈没有悲喜,只是默然地解下披风给她,不曾轻蔑,也不曾对她表露过惋惜,就仿佛她的这辈子都毁了似的。
她想问他,许多事想问。她真正想问的不是她父亲的死因,不是他收留她的原因……真正在乎的她不敢直问,但再不问,是不是再没之后留给她。
人这辈子,至少总要为自己义无反顾一回吧。
骆妙琼颤抖着话音、哆嗦且直白地问着他:“那你……那你爱过我没有……”
“可你爱我不是吗,妙琼。我林玉谨不傻,我知道你爱我。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不会轻易碰你。”
沈玉谨迈起步子,把方才落地的匕首又踢回了骆妙琼脚边。他表现得坦然无比,为此居然张开了臂膀,留在原地像等待她一样:
“妙琼,你想为你父亲报仇吗?我就站在这里,你要动手吗?”
骆妙琼默然地捡起匕首,从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那匕首似有千斤之重,沉得她要花尽所有的力气托举。
她流着泪颤抖不已,沈玉谨却依旧能表现得云淡风轻。
“你杀了我父亲,你为什么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因为我不是你。”
骆妙琼最终眼神一凌。接近身怀武艺的他定要有十足的勇气,十足的勇气去杀他,十足的勇气来赴死……
她什么都知晓,是她在死水般的余生与壮烈的赴死中做出了选择。
一道鲜血飞溅而过,轻微的一声呜咽,似笑似哭。匕首落地的清脆声再度响起,所有的爱恨终了,化为了烈炎燃尽的冰冷。
等沈婳伊把张三浩喊来,慌里慌张地重新推开骆妙琼的房门时,一切已经结束了。
无需旁人过多解释,一瞧见地上早无生息的骆妙琼,沈婳伊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她的目光上移,一旁的沈玉谨在慢条斯理地擦拭剑上的血迹。
沈婳伊顿时泣不成声。她缓缓上前,蹲下身合上了骆妙琼的眼睛。她的泪水颗颗滴落,冰凉的寒意转瞬溜进了她的指缝间:
“傻姑娘,真是傻姑娘。你怎么这么傻,我们马上就要走了,只要装作不知道真相不就好了。我可以一起为你打掩护,至少这样你还可以活着。让自己活着不好吗……活着不好吗……”
她哀叹着鲜活生命的逝去,可骆妙琼哀叹的是无望的余生。
同为女子,她与她所想的相差得那样远,于沈婳伊而言,活着本身便是种盼头。只要能活着,人生什么机遇会碰不到,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只是对骆妙琼来说,她的人生已经一眼看到了头。太远的看不清,能看清的又过于少和窄,还不如选择为自己孤勇一回,哪怕结局是死亡。
她终究是不能怪她的,她不能怪骆妙琼过于傻。她在她这个岁数的时候能知晓什么?
她也傻过,傻到只是因为逃脱不了赵万熠的追捕,便觉得余生无望。既是无望,不如痛快的结束。
她也蠢过,既是蠢过,她又以何颜面怪她。只是惋惜她不能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命数,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