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棠还抓着玉坠,兀自沉浸在对穿越的震惊中:她很想问问老天爷,作为一个独立女性,刚想在事业上大展拳脚,把她丢到了这破茅屋是个什么意思?毕竟看小说是一回事,亲身经历又是另一回事了。
认命?她崔棠的字典里没这个词!
“轰——!”
初夏的惊雷劈开夜幕,崔棠攥紧颈间槐花玉坠,花瓣冰凉硌得掌心生疼,身后的破茅屋在呼啸风雨里“嘎吱嘎吱”摇摇欲坠。
“三……二、一!”
母亲嘶哑的倒数混着雨声砸进耳膜。
胸前的玉槐花倏然发烫,幽绿荧光里父亲正用肩头抵住将倾的西墙,雨水浸透了他的粗布衫。
崔棠幽幽叹了口气,这已经是他们这半个月来第二十次尝试了:对着玉坠念过经,跳过隔壁的茅山溪,晃过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对着火折子许过愿……
幸好原身这家人在村里也孤僻得很,除了崔弘时不时得去给长房做农活外,崔棠和母亲甚少出门,并无人发现异样。
只是这半月回现代没成功不说,日子也过得浑浑噩噩,再这么下去只怕要重蹈原身的覆辙。不说早就接受自己是贺梅娘的阿娘,就连崔弘也说“这是最后一次尝试了”。
今夜忽地风雨大作,和那晚在民宿一样的电闪雷鸣。崔棠福至心灵,决定掏出槐花玉坠最后搏一把。
“轰——!”又是一声惊雷,崔棠兴奋起来。
却见那雷火在槐树枝桠前忽地转了个弯,劈中了屋脊,茅草一下子被点燃,房梁传来吱嘎断裂之声。
“躲开!”
崔弘一声暴喝,搂着妻女滚到一旁。
继而传来梁柱坍塌的轰响,承载全家口粮的瓦罐“哐”一声被压碎,半袋糙米混着雨水冲进了沟渠。
崔棠和父母面面相觑。
檐下一滴水珠“啪嗒”落进她呆愣着张大的嘴里:“看来是真的回不去了……”
崔弘一抹脸上的雨水,沉声道:“说好最后一次,不行就算了。在哪里过日子不是过?”
贺梅娘早习惯了崔弘这炮仗脾气,拉着父女俩避到灶屋檐下,温声道:“起码一家人在一起,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不就是种地做饭养活家人嘛,她还是有些底气的。
崔弘思忖半晌,忽然拍着胸脯道:“也是!当年负债我俩都在路边卖过水果,还怕从头来过?“
从八十年代闯过来的父母,或许跟崔棠这种出生在富足年代的人不一样,天生就有股野蛮生长的活力。
“可我们今晚住哪儿啊?”崔棠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虽然那房子的火势被雨浇灭了,却已倒塌完全不能住人。
不是她想打击父母的雄心壮志,实在是此刻三人还淋着雨呢……
崔弘摸着下巴思索着道:“我记得后山上有个山洞,崔五郎小时候躲过的,凑活过一晚等天亮再来收拾——”
“嘘——”贺梅娘忽然捂住崔弘的嘴巴。
外头炸响尖细的吴语:“崔五!里正让我来传话——”
一个披着蓑衣的税吏叉腰立在篱笆外,身后跟着撑伞的妇人——正是里正家仆王大和邻家周娘子。
王大一脸不耐地踹开半塌的篱笆,甩着竹筹,腰间蹀躞带上串着数十枚铜钱叮当作响:“渠塘捐五十文!”
“老天爷呀,梅娘你家这屋子怎的塌了!”周娘子挤上前惊呼。
崔弘刚要开口,贺梅娘猛地掐他后腰。
贺梅娘拎起沾满泥浆的披帛角,抽抽嗒嗒往周娘子怀里一歪:“惠娘你瞧这瘟天雨,偏生把屋子压垮了半边去。”说着又呜呜咽咽抹起泪,“我们娘俩命比黄莲苦,这税钱可如何是好啊......”
周娘子算是原身贺梅娘在这村里仅有的好姐妹,为人很是热心肠。
崔棠顺势“扑通”跪坐在泥浆里:“王阿叔看这米!”她捧起泡发的糙米往泥水里一摔,“扑簌簌”溅起水花:“这米水耗子都不吃了,能不能跟里正阿翁说说宽限几日?”
她并没发觉米汤顺着指缝滴在玉槐花上,花蕊微不可察地一亮。
王大“呸”地吐出嘴里的雨水,羊皮靴跺得水花四溅:“老子管你是耗子偷米还是雷公劈房,税钱我可做不了主——”
话音未落,周娘子突然把油纸伞往贺梅娘头上一怼。她拍着王大的蓑衣嗔道:“瞧这铜钱大的雨点子,砸得我家鸭崽子都缩脖子,有话等雨停了再说吧!”
说着又往崔棠怀里塞了包姜片道:“本就是想着你们母女怕寒来送这个的,煮水最祛寒。”
她又把王大往外头扯:“你赶紧往前头张家去吧,夜里这路滑得哟——”
她家郎君王仁是里正的远房侄儿,在王家仆人面前多少有几分颜面。
王大被雨帘糊得睁不开眼,鞭梢胡乱挥向冒烟的茅顶:“至多宽限五日!”忽地一阵妖风卷起焦茅草,正糊在他嘴上,呛得连呸三声,气冲冲地走了。
看着王大悻悻而去,周娘子竭力劝崔棠母女去家里:“我家郎君去镇上给我阿耶送货了,今夜这雨怕是不回来了,你们来我家凑活过一晚吧!”
“这怎么好意思,还是不麻烦周姐姐了。”贺梅娘再三推辞。她知道周娘子家里也不宽敞,还有个三岁小儿要照看。
见崔弘几人坚持不去,周娘子只得折返回家取些干衣干粮,发间银梳都在跑歪了:“快……快换上!我家那口子前年短打的衣裳,五郎可莫嫌窄。”
贺梅娘拉着崔棠和崔弘连连道谢,雪中送炭不易,这份朴素的恩情她记在心里了。
眼看三人往山脚去,周娘子急得直跺脚:“你们可小心着些呐!那洞窟早塌得剩狗窝大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