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代的人们嗜甜,这“赛酥山”又是红豆又是蔗糖霜,许多人试吃完直接买了打包带走,三十文一盘眼睛都不眨一下。
院子里,崔棠躺在崔弘新做的躺椅上,揪着枇杷叶子犯愁。她这冰粉和米冻顶多算消暑零嘴,跟那些酒楼供的斋饭比可差远了。正想着,脑后突然一松——
“穆!云!”她捂着散开的发带转身,能做出这种幼稚的举动,除了他也没别人了。
果然见那小子啃着枇杷笑出声来:“愁眉苦脸当门神呢?在想佛诞日是不是?要我说,往米浆冻上刻个‘卍’字不就行了。”
“去你的!当是烙饼呢?”崔棠不屑道。
穆云晃着枇杷核得意道:“佛经里不总说‘醍醐灌顶’?你把蔗浆浇在……”
崔棠听了这话陷入沉思,突然她望着远处慈恩寺的塔尖灵光一闪:不如做这个!
佛诞日,慈恩寺前。
崔棠攥着食盒躲在银杏树下,眼见着自家雇的伶俐小子正麻溜揽客。
陈大虎举着竹筒蹿到香客堆里,晒成麦色的脸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位娘子尝尝!金银花水清火,蔗浆薄荷水醒神!”顺手塞了块鸡蛋大的“赛酥山”,白生生的米冻在他掌心的箬叶上直颤悠,“要是觉着好可以来店里品尝,小店就在那边的德化街。”
“大师留步。”崔棠快步拦下巡值的慧明,食盒盖子掀开条缝,里头串好的铜钱一闪而过,“这是鄙店供奉佛前的饮子,特地留了一份给您尝尝。”
慧明垂着眼皮捻佛珠,示意一旁的小沙弥接下,又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小施主诚心,佛祖定会明白的。”
崔棠虽然觉得这慧明一点没有得道高僧的样子,但为了避免幺蛾子她还是只能提前打点。今日这一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巳时,大雄宝殿前。
“醉仙楼献玉版斋!”
“松鹤楼献罗汉面!”
……
“棠记甜铺献八宝功德饮——”
“棠记?新开的?”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
挎竹篮的小娘子扯同伴袖子:“就前日施免费冰粉那家!”说着舔了舔嘴唇,“那浇了桑葚酱的冰粉真真美味!”
“我倒是觉得那赛酥山滋味更足,甜津津、凉丝丝的……”
崔棠紧紧攥着披帛,忽听人群“嗡”地炸开——两个沙弥抬着琉璃塔似的吃食缓步而来,阳光透过殿前蟠龙柱,正照在那颤巍巍的八层冻糕上。
最底下绛紫,往上依次是朱砂、杏红、杏黄、竹青、靛青、墨色、月白……每层冻糕里还有挖空的一颗颗圆球盛着各色饮子,顶上一颗豆沙裹的山楂球,画龙点睛。
“这劳什子功德饮,怕不是妖精变的?”醉仙楼掌柜酸溜溜冒了句。
崔棠气得藕荷色披帛都被她揪出三道褶子,忽然袖口一沉,穆云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扯了扯披帛,他缓缓念道:“八宝凝佛光,功德落此乡——”他故意拖长调子,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有缘之人,自能品出真佛滋味。”
穆云的声音清冽悠远,香炉青烟袅袅,方才喧阗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崔棠嘴角微翘,这可是她跟阿娘折腾了三个通宵的杰作!粟米浆打底做成八层浮屠塔,将粟米浆与不同食材调和凝结成不同色彩的冻子,再层层码起,最后往每一层掏空的洞中中注入不同饮子,便是这八宝功德饮了。被穆云一说,跟佛祖亲赐似的。
分八宝功德饮时小娘子老妇人都举着碗往前挤,住持大师都多吃了两盏,今日“棠记”这两个字在香客心里应该是烙下深深的印记了。
回铺子的路上,崔棠背着手倒退着往后走:“没成想咱们穆小郎君还会作打油诗呢!今儿可多亏了你的诗,一下子就震住他们了。”看来以后她也得多学学这种故弄玄虚路线。
穆云脸庞映着晚霞倒比往日里看着柔和,他说的话虽依旧气人,却带着丝宠溺的语气:“总比某个把粟米浆煮糊三次的小娘子强。”
崔棠今日心情颇好,也不与他争执。两人倒是难得这么安静地走在路上,暮色里,斜阳把两人影子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