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棠记开张,这位老道士着便雷打不动来“试新”,什么甜吃什么,回回吃完还打包一份带走,算是个很慷慨的常客了。
崔棠忙用襻膊系起衣袖,从柜子里端出攒盒:“正等着您老品鉴呢!新做的五色玉露团,当心粘牙。”她特意把竹签往老翁手边推了推。
“放心吧!小老儿牙口好着呢。”老道士呵呵直笑。
门帘“哗啦”乱响,铺子里突然撞进个青衫少年,肩上麻袋还沾着新鲜泥点。
崔棠正给老道士倒饮子,听到声音有些耳熟,一抬头——这不是那个向她低价买山茱萸的人嘛!
那人也明显认出了她,他把麻袋往地上一墩:“我说小娘子,不是说给我送山茱萸,怎么再也没音讯了?”
崔棠挑眉打量他,假装才认出来,“哟,上回说好的山茱萸价,可比陈记干货铺低三成呢——”
“猢狲崽子!”
老道士的拐杖精准命中那人小腿肚子,“你还叨叨啥呢?定是你坑蒙拐骗人家崔小娘子,还不给我赔礼道歉!”
那人揉着小腿苦哈哈地作揖,“是在下唐突,这袋新挖的茯苓权当赔礼。”
崔棠嘴角抽了抽,她本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再说她也放了人家鸽子,既然对方给了台阶,她也大度地表示,“无妨无妨,不打不相识嘛!这位——”
“在下卢七。”
“哦。这位卢郎君,这是小店新出的玉露团您也尝尝。”崔棠摸出个荷叶包拍他手上。
卢七咬了口团子眼睛骤亮,真诚地评价道:“比师父搓的丸子好吃多了!”
“小兔崽子,那是药丸子你当糖吃呢?”老道士咆哮起来。
崔棠望着这斗嘴的师徒俩直扶额,道骨仙风的老道士其实是个嗜甜如命的暴躁大夫,温润如玉的面善郎君实则是个讨打的调皮小子。
“闹腾什么呢?”穆云掀帘出来时手里还拿着个核桃。
崔棠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卢七猛地蹦了起来奔过去,“谢——”
穆云一巴掌捂住卢七的嘴,拼命使眼色,直到卢七示意自己懂了才放开。
卢七大喘一口气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崔棠眉毛挑得老高:好家伙,这俩还是旧相识呢!
天井里树影婆娑,灶间传来“咕噜咕噜”陶罐煮饮子的声音。院子里的贺梅娘和崔弘早被崔棠拉去了前边。
卢七跷着腿转银针,“没想到谢三郎放着好好世家公子不做,还有这做跑堂的癖好。”
“某是穆云,”穆云神色严肃地纠正他,又轻笑道:“你堂堂范阳卢氏嫡子,不也整日跟着神医东奔西跑做仆从。”
“卢氏那么多嫡子,少一个卢七郎没什么打紧,还少了个人分财产呢!”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世家大族虽好,却不是人人都甘愿做提线木偶的。这也是两人自八岁上打了一架后,就一见如故成了好友的原因。
“说正经的,”卢七突然敛了笑,银针在指间泛着冷光,“月前师父在西山山坳捡到个跳崖的。”他用针尖在案上勾出个人形,“浑身筋骨断了七成,泡了一个月药浴才缓过来。”
卢七瞥见他指节发白,叹气道:“本是摔得脑子也不甚清明了,前日那人突然记起些往事来。某这才发现,这人瞧着眼熟原是我见过的——就是你那跟班穆青!”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某便去信长安想与你说这事,没想到你竟是在安吉。也是,穆青在此你又怎会在长安。”
穆云手中茶盏“咔”地裂了条缝,就要起身往外走,“快带我去见他!”
卢煜闪身拦住去路,有些欲言又止,“他现下恢复地不错,你知道我师父的医术的,但……”
“等等!”穆云突然正色道,“你往长安去了信?信里写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卢七不觉有异,“就是告诉你救了穆青这事。”看穆云神情严肃不由心里惴惴,“怎么,出什么事了?”
穆云摩挲着茶盏:“是那位夫人派的人。”喉结滚了滚,“穆青为护我……只好让那些狗腿子以为坠崖的是我。”
“哐当——”卢七惊得站起来带翻了胡床,“那我往长安送的信!”他揪着蹀躞带就要往外冲。
“迟了……”
穆云起身拦住他,苦笑道:“起初是为了找穆青才留在这里,这些日子也没见过那些人,本以为可以多消停一阵。但你这信既送了,他们迟早要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