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啸谷此地,肚小口大,谷两旁怪山林立,峭壁悬崖耸峙,烈冬之时,狂风吹如谷中,作而万窍怒号,宛如鬼哭,“天啸”之地,由此得名。
正如此时此刻。
贺兰明珠立马于谷地中央一处稍高的土丘之上,冷眼看着眼前战局,黑狼大纛插在身侧,旗面已被风雪和不知哪里溅来的血污冻得僵硬。围圈已经彻底合拢,就像是老狼捏住了猎物的咽喉,只需再收紧一分……骨血飞溅,俱作齑粉。
谷地两侧皆是峭壁,,她麾下那些习惯了一马平川、纵横驰骋的女儿们,此刻不得不挤在狭窄的谷底,与被围困的北地步卒肉搏。这种绞杀低效但残忍,谷地之内烟尘雪沫混杂,遮蔽了视线,不断传来的,唯有兵刃碰撞的脆响声、谷口烈风吹过时发出的尖锐啸响,再有,就是濒死者的哀嚎和血肉碰撞的声音。
狼无目标从不会轻动,贺兰明珠当然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她要的是姬家那两个小崽子的命。特别是那个叫姬暮野的。
他此刻就在前方不足百步之处,背靠一面凹陷的山壁,身边但剩下残兵寥寥数十。那面绣着“姬”字的玄色军旗被死死护在中央,旗杆上刀痕箭孔满布,旗身被撕扯一半,从半个字中才能勉强辨认,却有数个副将死守,兀自不肯倒下,其中有一个特为出挑,明金发色和碧蓝双瞳在围地当中扎眼。
姬暮野和姬策靠背作战,两人战到此刻,皆已是浑身浴血,甲胄残破。姬策的马槊不知丢在何处,此刻是拄着一杆即将崩裂的长枪勉力支撑身体,脸色惨白似灰。
而姬暮野……
贺兰明珠眯起了眼。
她想到八年以前,那个同样姓姬的男人,以长刀成名塞北的北地武家名流,如何在雪原之上被重重围困,又硬生生从她的军阵中撕开了一道口子。还有他的长子,姬暮云,那匹桀骜不驯的小狼,纵使骨断筋折,身体残破,看着她的眼睛仍燃得如火。
姬家的人,骨头竟都如此硬得让人厌烦。
姬暮野的坐骑发出一声悲鸣,前腿被数支长矛洞穿,轰然倒地。他虽身高体长,可举动灵便,就地一个翻滚就避开了沉重的马身,随即挥刀斩断两名扑上来的附佘骑兵的马腿,即便步战也不落下风,悍勇无比。
“……速杀。”贺兰明珠不耐烦地挥手,又扫过一个眼神,于是传令兵噤声。大君的命令很快被传达,围攻骤然收紧,刀枪如林,朝着那片小小的凹地压过去。
谷风哀啸,马鸣凄厉,姬氏兄弟被逼得步步后退,最终退入了东北方向,一处更深的谷坑之中。
那地方与其说是坑,不如说是一道被山洪冲刷出的陡峭裂隙,仅容数人立足。贺兰明珠眼看着两人背靠石壁,用身体护住军旗。
“死战!”不知是谁的喊声,姬暮野的回应只有一个字,嘶哑至极。
“……来。”
贺兰明珠嘴角勾起一丝略有残忍的笑意。困兽犹斗,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她知道这场演了八年的戏已到了终结之时。她懒得再看下去,转头瞧了瞧后方,唤掌管后勤的一名侍官来问粮草诸事。
毕竟,拿下了这两人,还要踏平天涯关,乃至直入中原,到那时,一个垂垂老矣的陆玉晓,又怎能拦得住她?贺兰明珠这样想的时候,时光和岁月似乎一并在她身上消弭,她又成了初掌五部,意气风发的大君,她向身旁顾盼,不见江玉柔的踪影,想起她被自己留在后方养病,微微叹了口气,重新觉出岁月的催逼,便拍拍侍官的刀鞘,让她去责粮草后勤等诸事务尽快赶上。
与此同时,姬氏兄弟也仍在抵抗,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住,只是侍官去了许久不见回来。贺兰明珠心下隐隐就有了不详之感,及至见后方一片大乱,隐约竟有厮杀声和惊呼声传来,与前方的战鼓捷报格格不入。
后军的阵型不知何时,也已尽数散乱,甚至波及了前军,阵线被迫往前推了半里,被迫都拥入天啸谷谷口,逼仄的谷口一时竟被封死,若此刻有人自后方袭击,后果必定不堪设想,这让贺兰明珠更为恼火。
“怎么回事?!”她厉声喝问。
一名负责后军联络的百夫长策马狂奔而来,脸上满是惊惶。“大君!后军……后军遇袭!不知何处来的敌军,冲散了我们的营盘!”
“何处来的敌军?”贺兰明珠心头一沉,“陆玉晓?”
“不……不辨旗号……但来势极猛,像是……像是北地的援军到了!”
陆玉晓!这老狐狸果然还是来了!贺兰明珠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她猛地回头,看向谷坑中仍在死战的姬氏兄弟,眼中杀机毕露。
“传令下去!不计代价,立刻诛杀姬氏兄弟,动作要快!”
然而,命令尚未传出,后方的混乱已经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越来越多的溃兵从后方涌来,冲击着中军的阵脚。厮杀声越来越近,甚至已经能听到北地军那独特的呼号。
“放鹰!”贺兰明珠对着身旁的鹰奴吼道,“传讯琼林!命她即刻回援,截杀陆玉晓!”
鹰奴慌忙解开臂上的皮扣,一只神骏的海东青振翅而起,冲入大战竟日后,已显昏黄的天空。可它飞往后军,落下之后却又起飞,在天边盘旋了数圈,却如同没头苍蝇般,最终哀鸣一声,竟直直地朝着远方的圣山飞去,再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