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声音很小,但还是悉数落进秦桑耳朵里,她回首问道:“兄台贵姓?”
那人依旧眉目清冷,他坐在秦桑斜对面,闻言稍稍抬眼看过来,看了一会儿才道:“免贵姓文。”
秦桑道:“文兄此话何意?为何说人家是找死?”
那位姓文的兄台长得一般,胡茬青葱,看着约莫二十五六,已算不得年轻了,相比中间那位文采飞扬的青年,他实在要算老的。秦桑看他模样猜测他是一位屡考屡不中的考生,说这话有一半嫉妒的嫌疑,但也有一半是经验之谈。
想到宁安王的提醒,她直觉此人像是知道些什么,于是更加殷勤,笑容十分友好,一副虚心请教的样子。
对方默了片刻,垂下眼睫端起酒杯看向窗外,说了四个字:“藏巧于拙”。
“藏拙……”秦桑咂摸了一下这话的意思,看向四周人群。
这些人放眼看去大都是书生墨客,情态各异,心思各异,真心捧场者有之,默默不屑者有之,闲来看热闹有之,愤恨不平者也有之……秦桑心道,即便羡慕嫉妒恨,也没法从人家脑中把这些学问给挖走,还能如何?即便张扬一些又能如何?
她忽然想到一事,心头一惊。当即又看向那姓文的,问道:“敢问兄台,前几年科考,可有书生莫名失踪或身死?”
文其彦倏忽看过来,眉间轻蹙,目光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然后深深看着秦桑,似在仔细观察。
“你也是今年的考生?”他问秦桑。
秦桑想了想,答:“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我兄长要考,他面浅,我出来替他打探打探消息。”秦桑知道自己女子的身份已经被对方看穿,不好说是自己要参考,便随口编了个兄长。
见对方犹疑,她继续叹气:“今年朝局不稳,四处受灾,我兄长生怕科考取消了呢,不过看着各地来了这么多的优秀青年,想来是不会取消了。”
“取消?”文兄台似是嗤笑一声,“如此好的机会扩张势力,怎么可能会取消。”
“哦?这话又是怎么说?谁要扩张势力?”
文其彦看向秦桑:“你是京都人?”
秦桑知道自己还有一些栎县口音,也不隐瞒,道:“我本是京都人,在外祖家养了许多年,但我兄长是本地长大的。怎么,非京都人怎么了?”
“没什么,是本地人便好好考。”
见姓文的还是言简意赅,半点多的也不肯透露,秦桑决定先按下不动,回去之后再派人偷偷调查一下此人,比自己在此狂费唇舌要便捷得多,而且看对方谨慎的样子也打听不出什么来。
她又笑眯眯地四处打听结交了一圈,终于觉得累极,带着伶仃回家去了。
王惠文不知在她院中等了多久,连家务事都拿到这里讨论过目,屋内屋外的管家婆子站了半院子,见人回来,纷纷侧目好奇打量。
王惠文一听见动静就深深叹了一口气,将手里的账本丢到一旁小几上,道:“虽说你不是我养大的,可自你入京我也派人教了你好些规距,入宫之后回家禀明长辈是基本的礼貌吧,你却……”她上下打量秦桑的装扮,欲言又止,心力交瘁地挥手让其他人离开。
婆子们鱼贯而出,小院瞬间清澈了许多。
秦桑笑眯眯地跨门进去请了安,道:“今日出宫时,宁安王忽然提点我一桩小事,我想着反正都要路过,就顺便去看看。不知母亲在家候我,是我错了,实在是……您罚我吧。”
王惠文听见是宁安王提的,脸上稍霁,默了一会儿,才拉着人坐下,问道:“如何,有没有在殿前失仪或者瞎说八道?我们家可经不住折腾了,你虽不姓谢,但如今也是我们家的一员,凡是都要想着相爷的期望,切不可胡来。”
秦桑将今日所见所闻略略讲了,王惠文听完没说什么,只是怜惜地叮嘱道:“虽说宁安王府曾经出过许多荒唐的传言,可你也见了娴妃娘娘,她并不是个刻薄之人,前面那两个嫁过去的女子,身世背景不同我们家,到底因何故出的意外,想必你嫁过去之后才能知道。但我并非宽你心,你同他们不一样,不必害怕,我觉得,宁安王会护着你。”
顿了顿又补充:“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深宫内院人多口杂,人心叵测,我挑选了一些人给你做陪嫁,到时候一起带过去,都是可以信赖之人,有事能帮着你。”
秦桑一向知道王惠文心细,却没料到她真把自己当成亲生女儿一般对待,不由生出几分真心实意地感动。
“多谢母亲。”她道。
王惠文却笑得有些凄楚:“谢什么呢,我们家如今不也是靠你孤注一掷么,成王败寇,既然相爷替我们选了一条路,我们只能尽全力跟着他的布局走下去。我的女儿做不到,但我看得出来,你能做到。所以,帮你就是帮我们自己,没什么谢不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