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秕拉缰止马,身后之人也跟着停下。
前方那人落下仿佛是个棉花袋子,已然溅不出什么血花,但看衣料,谭秕已然猜到了什么。
他英眉向上看去,城头上,羽林卫的箭矢对准下方,羽林卫统领自后而出,大喊:“太子大胆叛逆,欲弑君夺位,已被皇帝下旨处死!皇上无碍,尔等若为救驾而来,便自退出皇城,若再向前,便视作叛军同党,罪诛九族!”
人群中涌现不安的骚动,骚动之后却没人敢擅动,纷纷看向队伍最前面的统领。
就听谭秕大声道:“我看尔等才是大逆不道的叛贼,随意丢一具尸体就想骗退我禁军,当我谭某人眼瞎的不成?传我令!羽林卫受宁安王教唆欲谋造反,皇上危在旦夕,诛杀叛贼者,大功!”
“谭秕,你巧舌如簧颠倒是非,汝等看清楚躺在地上之人究竟是谁?!”羽林卫统领急怒道。
然而莫说禁军中近距离见过太子的人本就不多,遑论如今黑灯瞎火,赵炳的尸体又血迹斑驳,死者神态本与活人有差异,谁也不知这横尸面前的,究竟是不是真太子。
“我瞎说?太子千金之躯,派重兵守护在东宫,并无兵权如何叛乱?!”谭秕神色自若,声音低沉而坚定,“汝等才是那乱臣贼子,还敢阻我救驾?”他一夹马肚,向前顷身,已然做好前冲的准备。
“禁军听令,随我入宫救驾!”
话音落下,城头的羽林卫总管咬牙切齿骂了声,也示意放箭。
羽林卫的装备和人数本就与禁军相差很多,禁军若要反,城外援兵不能及时赶到的话,基本挡不住多时。几轮箭雨落下,并未伤对方元气,那黑压压的人群踏着哗啦啦的兵甲之声,往宫内方向奔去。
羽林卫统领无奈捶拳,继而带着心腹,冲下城楼开始近身搏杀。
谢岁安虽然加入时间不长,但他毕竟从小名师培养,根正苗红,武功底子好,入宫之后又深受皇上器重,身怀重任,所以拼命厮杀之事,他义不容辞,与他如今官位阶品都无甚关系。
他和统领目标一致,擒贼先擒王,只要拿下谭秕,说服余下不懂的禁军小卒就容易得多。
然而谭秕常年在军中摸爬滚打,身体素质极好,且习武天赋又极高,谢岁安等人轮番拖住他,与他战不了几个回合就被踹飞出去。
他自然知道打不赢,但能拖一时算一时,所以落地以后原地翻滚,再次冲上前去。
另一边,秦桑去了皇帝寝宫方向,因为宁安王的信中还给了她另一个地图,图上一个地方被标红,那是一座当年繁华无边,后来却成本朝宫人禁忌的宫苑——南苑。
是肃王母妃当年的居所。
——若宫内生变,带皇帝去这里。
皇上睡得迷迷糊糊之时被贴身太监摇晃醒来:“陛下,禁军杀进来了。”
“逆子不是已经都杀死了吗?”他扶额,觉得有点头晕。
“但是前边儿还是乱起来了,陛下,您看……这,我们快走吧,禁军目标是您,我们得先离开这儿,再待后援。”
“皇上!皇上,您快出来,禁军就要杀过来了,我带您出去躲躲!”
秦桑的声音高亢响在殿外,皇上的瞌睡终于清醒了七八分:“殿外高声喧哗的是谁?”
大监:“回皇上,是那叫秦桑的,宁安王的准王妃。皇上早些时候曾宣她入宫……”
皇上想起来了,是他假装用懿旨将她传入宫中的,因为宁安王说此女武功高强,机灵聪慧,或于今夜有大用。
“她平安从太子宫中逃出来了?”老皇帝有点惊讶。
“是呢。浑身带着血,不过奴才看着,没受伤。”
“她说要带朕去哪儿?”
“这……老奴也不知道……”
他缓慢起身,由着宫女上来给他更衣,口中叹息道:“谁能想到,最终竟然是他,结果是他。早些年,朕还当自己此生孽缘太重,再也没有一个像样的皇子,没想到……辛苦他了。”
“是啊,娴妃辛苦隐忍,宁安王更是装疯卖傻,硬是躲过了太子……呸,前太子和前皇后的围猎,能够存活下来,着实不易。”
皇上又叹:“是朕昏聩,对不住他们,也对不住好多人。”
大监低头给皇帝穿靴:“但皇上您始终善待百姓,心怀天下,只是遭奸人蒙骗而已。”
皇上穿戴整齐,又披上厚厚氅衣,随着大监走到殿门口。
打开门,深秋的夜晚份外寒凉,凉风迎面袭来,天上乌云急飘而来,遮挡住了月光。
老皇帝低头,看见了秦桑。
他那日当着皇后他们的面不好说,这丫头长得,可真像她爷爷呢。见了人,真叫人又感亲切,又觉得愧疚难安。
他自然知道她活着,他允许她活下来,允许谢仲昫在他眼皮底下做这些。
但却没有想过,还会有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中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