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是昏黄浑浊的天空,脚下是漫无边际的戈壁,干燥的风卷着沙砾抽打在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和粗粝的摩擦感。
魔云石阵开启在即,天南大陆与天澜草原交界处的这片戈壁已经聚集了不少修士。其中绝大多数都是结丹期修为,毕竟那些魔云珠都是由历次生还者带出来高价售卖的。而这些生还者中,十之八九都是在闯过前三关后就主动退出的结丹修士。
前三关对结丹修士而言尚在可承受范围内,通关后的奖励也颇为丰厚。更妙的是,这些生还者在出售魔云珠时,往往还会附赠自己整理的通关心得,虽然大多数买家后来发现,这些经验其实没多大用处。第一关迷魂雾海中到底会遇上什么全看人品;第二关是类似于幻境问心的考验,全凭个人意志力;而第三关的石阵迷宫变化万千,每个人的境遇都不尽相同。但修仙之路本就充满未知,能够结丹的修士哪个不是身经百战,自然不会因为没有攻略就畏缩不前。至于后两关?那就鲜有结丹修士敢涉足了。
戈壁上还散布着不少草原法士的气息,毕竟这处秘境只认魔云珠不认人。到了这里,再大的仇怨也先暂且放下,眼下一分好处都没得,自然也没必要去拼个你死我活。
忽然,两道湛蓝的遁光划破昏黄的天空,其速度之快令各处隐匿着的结丹修士们望尘莫及。众人心头一凛,这等遁速,必是元婴前辈无疑,谁也不敢放出神识查探,只盼着那遁光中的大能千万别注意到自己。万一这位元婴修士没有收购到魔云珠想要在现场抓一个硬抢,他们也无可奈何。
萧诧和木雪在戈壁上一路飞驰,半日后总算找到了云露。此老魔一贯风雅,自然不会呆呼呼地傻站着吃沙子,只见一片相对平坦的沙地中央,赫然悬停着一艘华丽的楼船。船身线条流畅优美,船首雕着振翅欲飞的灵鸾,船楼精工细琢,檐角悬挂着小小的琉璃风铃,在干燥的风中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与这死寂荒凉的戈壁形成荒诞又奇异的对比。一层薄如蝉翼的淡粉色光罩笼着整个船体,将漫天飞舞的黄沙和那股灼人的热浪稳稳地隔绝在外。
楼船甲板上,几张矮几,几方蒲团。云露依旧是那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袍,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姿态闲适地坐在蒲团上,正慢条斯理地摆弄着一套精雅的茶具。白玉茶盏中碧绿茶汤氤氲着袅袅热气,清香竟奇异地穿透了光罩飘散出来。
那粉色的光罩对萧诧和木雪没有半丝阻碍,两人身形一闪,便落在楼船之上,萧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朝云露微微颔首:“古道友真是雅兴不减。”
“萧兄,木姑娘,请坐。”云露展颜一笑,仿佛他们并非身处凶险莫测的秘境边缘,而是在某个风景绝佳的别院中品茗论道。他长袖一挥,那小巧的玉壶便飞起自动为萧诧和木雪各斟了一杯清茶,“尝尝这‘灵霄仙茗’,权当润润喉,这黄沙地,着实燥得很。”
木雪深深嗅了一鼻子,发出满足的轻叹,“茶香怡人,果然是上好灵茶。”她浅酌一口,抬眸问道:“前辈,萱儿姐姐可也来了?”
云露还未答话,一声带着慵懒笑意的女声便从楼船另一侧传来:“你都来了,我怎能不来?”董萱儿的身影出现在船舷边,她一身石榴红衣裙,更衬得肌肤胜雪,眼波流转间媚态天成。她目光在木雪脸上打了个转,带了几分促狭的笑意。
萧诧目光扫过董萱儿,此女气息沉凝圆融,显然已臻至结丹后期顶峰,结婴之期恐怕就在眼前。反观木雪,因这五十年心力都耗在培育金雷竹上,修为依旧停留在结丹初期。虽然期间她也顺便养了一株灵烛果,但此果对已服过造化丹的修士效用大减,六颗灵烛果下肚,也不过添了二三十年的修为,最后一颗更是几乎毫无效果。不过她在禁地培育灵植这些年,虽然修为难有寸进,但修炼心镜却不受影响。这丫头只消用心勤修,进度便十分迅速,如今心镜的感知能力已远超同阶修士的神识强度。再者,她这几十年也算是腾出了时间好好看书,两人所存的玉简均被她翻了个遍,到底有多少收获尚不明朗,但在阵法一道上,已经颇有造诣,有时她提出的布阵思路,连萧诧都觉得有些可取之处。
当初萧诧问及她是否要闯这魔云石阵时,这丫头竟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即便明知会被随机传送分开,她也没有惧意。萧诧心下既欣慰又复杂,这修仙之路,终究要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再好的资质,也需要千锤百炼的磨砺。这魔云石阵的前三关虽然有几分凶险,但对如今的木雪而言,倒也不失为一个合适的试炼之地。云露老魔此番也将董萱儿带来,想来也是存了让女儿入阵历练、寻求突破机缘的心思。
“萱儿姐姐!”木雪见到董萱儿,脸上绽开笑容,带着几分亲近。董萱儿莲步轻移,向萧诧见了礼,走到近前,亲切地挽着木雪对萧诧笑道:“萧前辈,我们姐妹俩几十年未见,自是有很多体己话要说,把你的雪儿借我半日可好?”她继而促狭一笑,“放心,保证完璧归赵,半根头发丝儿也不会少。”
木雪轻笑着翻了个白眼,“既然你这般诚心相邀,我自然得去看看妙妙是不是被你养瘦了......”
她转头冲着萧诧眨眨眼睛,“我去去就回...”
萧诧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去吧。”
两个姑娘亲昵地往船舱厢房走去,木雪掏出小点心晃了晃,只见董萱儿腰间的灵兽袋一道白光闪过,那只通体雪白、泛着淡淡粉光的雪猞轻盈地跃出,盯了木雪手上的小点心一眼,随即眨巴着圆圆的眼睛瞅着木雪,“喵喵”叫了两声,讨好般地蹭蹭木雪的手心。
“天哪,可怜的小家伙,”木雪给那雪猞喂了一块,另一只手揉着雪猞的脑袋,“五十年了还是这么小只,一点都没长肉嘛...”
丑蛋忽地自行从木雪腰间的灵兽袋中蹿出来立在一旁,满眼不善地盯着那只尽会卖萌抢它点心的家伙。木雪低笑一声,只得给它也喂了一块,这家伙还是一脸不高兴,木雪便又喂了一块,它这才勉强满意,昂起脸朝着那只雪猞“嘚”了一声。
董萱儿轻哼一声,细白葱根朝丑蛋一指:“说的好像这家伙长了肉似的...”
话音刚落,丑蛋立即浑身鼓胀如球,瞬间变大了三倍不止,六条腿像柱子般杵在厢房里。雪猞妙妙也不甘示弱,优雅地抖了抖毛发,身形暴涨,转眼化作一只威风凛凛的白色巨兽,将整个厢房挤得满满当当。茶几上的茶具叮当作响,险些摔落。
“好啦好啦,”木雪哭笑不得地拍手,“你俩别比啦!看看把这么漂亮的厢房挤成什么样子了......”她双手分别按住两只灵宠的脑袋,“再闹就不给点心吃了!”
董萱儿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玉指绕着鬓边一缕青丝,见状轻笑道:“这次进石阵,凭你一人之力到底单薄了些。”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眼丑蛋,“这小家伙是要跟着你的吧?”
木雪将变回原形的丑蛋抱在膝上,点头笑道:“自然,它可是我的保命符。”说着揉了揉丑蛋的脑袋,小家伙得意地昂起头。
董萱儿突然倾身向前,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他对你真是不错。”她红唇微勾,“你们何时举办大典?”
“大典?”木雪打着哈哈,“萱儿姐姐说笑了,我们两个现在都是散修,讲那排场作甚?”
“哦?”董萱儿取出一方玉盒,故意在木雪眼前晃了晃,“贺礼都备好了,你们不办大典,我可就不送了哟!”
木雪眼睛一亮,随即狡黠地眨眨眼:“哎呀!竟然有贺礼?那我们可得多认识些朋友之后再办,嘿嘿,不然贺礼收得少了岂不吃亏?”
“你这个贪心的小妮子!”董萱儿作势要拧她脸蛋,忽然话锋一转,“这么说,你们是不准备留在百巧院的嘛,考虑来我们合欢宗如何?”
木雪将丑蛋举到脸前,透过它毛茸茸的身子闷声道:“今后的事还没想那么多呢。”她放下灵宠,懒懒地说道,“先出了这石阵再说吧,修仙路漫漫,走一步算一步嘛。”
话音未落,丑蛋突然从她膝头弹起,六条腿同时绷直,警惕地转向舱门方向。雪猞妙妙也瞬间炸毛,弓起身子做出防御姿态。董萱儿神色一凛,广袖轻挥,厢房墙壁上的铜镜泛起涟漪,显露出楼船外的景象。只见远处天际,一片血色遁光如同泼墨般染红半边天空,所过之处云气翻涌,隐隐有鬼哭狼嚎之声传来。那遁光速度极快,转眼已至楼船。
云露放下茶盏,折扇“唰”地合拢,朗声笑道:“阴老兄,别来无恙啊!”
“哼!”一声冷哼如同冰锥,穿透了楼船的防护光罩,清晰地刺入众人耳膜。血雾猛地向内收缩,凝聚成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轰然落在甲板之上。云露指尖粉光一闪,原本有些晃动的楼船便恢复平稳。
来人身披一件仿佛由凝固的暗血织就的宽大黑袍,鹰钩鼻,薄嘴唇,眼睛锐利如锋,面容冷硬如铁。阴臻的目光在萧诧身上一扫,见萧诧面容俊美,以为是云露的新宠,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神识毫不客气地压出,却在触及萧诧周身三尺时如泥牛入海。阴臻眉头一皱,神识骤然加力,却见萧诧依旧神色淡然,连眼皮都未抬一下。而他自己却忽地感受到一股如渊似海的阴寒之力逆袭而来,那神识凝练如实质,带着刺骨的寒意,将他放出的神识硬生生逼退。更可怕的是,那神识中竟隐约夹杂着一缕金色佛力,让他神魂本能地战栗起来,幸而他修为精深,及时撤回神识,才未被那缕金色佛力灼伤神识本源。阴臻脸色微变,冷硬的面容当即带上几分缓和:“这位道友倒是面生,不知怎么称呼?出自何门何派?”
云露轻摇折扇,立即介绍道:“这位是玄骨上人萧诧道友,一身神通深不可测。眼下萧道友乃闲云野鹤一身自在,”他笑叹一声,“说来惭愧,我合欢宗以长老之位相邀,尚未能请动萧道友,实乃本宗一大憾事啊,哈哈。”
阴臻微微一怔,在天南修仙界,散修能结婴者,无不是惊才绝艳之辈,这些没有宗门资源扶持的修士,往往要经历更多生死磨砺,神通手段反倒比宗门出身的同阶修士更胜一筹。云露这个老狐狸,这是一方面警告自己不要轻举妄动,另一方面绝了旁人的招揽之心。想到这里,他干笑两声,“原来是萧道友,看样子在下是孤陋寡闻了,竟不知天南多了玄骨上人此等人物,失敬失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