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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卿与家(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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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发遽猛,他们为阻者自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便是各自驰援各阵地,试图齐力压制五阵激活。唯有柳方得时机询发疑问。

缘娘娘先随她往北宁去途间,柳方曾困惑缘娘娘为何从不不阻挠御极试图寻回前世记忆。

未料缘娘娘神情复杂,看了她一眼,猝然说道:“柳方,惩戒御极的时候到了。”

当时柳方星君以为缘娘娘是故意令御极借鲛珠试图寻忆,从而随寻反抗天界的理由惩戒御极,好叫御极从此断了探知前尘真相的念头。

可当缘娘娘与柳方再次前往归墟,她们面见归墟眼外浮海面的隐廓阵法。柳方才后知后觉,对于御极最残忍,也是最仁慈的惩戒,是成全他。

天界要让他知晓,他之所以为他,他成为天界除邪师的前尘真相。

归墟这阵法,是召唤阵法之一,而佑临与云海的尸魂,早已由罗什在神不知鬼不觉间,全数注入了阵中。他们二人是被罗什用以献祭的,亦是天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冥冥之中推送上的祭阵品。

柳方惊骇万分,她痛问缘娘娘是否是一开始就设计好了所有,那缘娘娘却什么都不再多说,叹了一气,便与金沙前往了西境妖域。

话归几日惊变,最初始,亦是令整个天界为之哗然的猝变,当属江淮市的古残阵成阵。

便在绾姬湖,满面出现银蓝碎光前夕,昀晔在“福安连锁”废楼群建区设下的音灵群竹鸣奏,青芒夜耀,音灵竹叶漫飞,飘落到了江淮整市的每个角落。

古残阵法非但出现,还在所有人观察靠近的犹豫间隙,丝毫无法预料的时刻,遽速成了型,就浮现在江淮市上空。

它是召唤阵,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天界防备着,甚至连帝尊都惊动。然当帝尊于神殿正眼远眺后,却什么动作都没有做,就连任何攻杀令都未曾下发。

众者一时懵然,多数中的少数,谨慎者暗做准备保全自己,敏锐者则察觉出帝尊是在顺水推舟地与对立暗者在做赌。

赌注早由双方布下,接下来只能由赌注自己补全最后的终局。

毕竟该来的总会来,不可阻挡,也阻挡不了。

既然阻挡不了,就顺势而为——赢了,天界将赢得本金与复利;输了,帝尊自会必要时出场,掀桌并覆灭被下注者。

总归,天界之所以为天界,本就脱离世变,是掌握世变的存在。至于位高天界上阶,是那更遥远的天命机缘,不过,那都是后话。

各界尊上者,皆屏息翘盼着,等待这场赌局的输赢揭晓。

*

“大祭司。”

本该温远的嗓音变得浑厚,缥缈似四面八方走来,倏忽又似站在她身周遭,圈圈围绕。

“魔域冥主。”

“这次,您真的该醒过来了。”

云惋缓缓睁眸,她于湖心水面的阵法中心徐徐升现全身,她身躯是近乎透明的银蓝水,魂灵碎片群星坠往她背肩双胛骨。

顶天,墨夜红昼。

云惋仰首,双眼空洞看着那血红悬日虚晃起来。

沉重墨深红,映照山土川廓俨感火土干燥。那扑面而来的风,尽携带荒诞诡谲,寂寞苍凉。

她好似,见过这场景无数次。

不。

这次还是不一样。

湖面阵缘周边,簇团紧接簇团沸腾着冒泡湖水,有序圈数,总共十八。其中三抹浓郁熟悉气息,自正东、正西与正北三面来。

云惋那原本空洞目光闪瞬回神,视线自然落到最先现身的左臂那位凝水人形中。

水躯者原本伏跪姿势随她视线落定起动,便见他缓抬首间水廓清晰,俨露出的容貌令云惋记忆复苏六千年初见。他由跪徐站,俄顷变化,清水形成的身貌由云惋记忆初见的少年,定型成了她熟悉的板正信徒。

他的名字是……

论真。

于时动静,十八拜谒水者中,还有另外两人同时动态,女子为龚正位于云惋正身前,男子为守约立身云惋右臂侧方。

论真端捧水塑成型的莲花古铜座,龚正与守约则分捧着繁美神冠与九星手杖。人与掌物皆为凝水液状。

“恭迎——”

“魔域冥主——!”

三人齐声说罢,周遭回音连绵不绝,似有来源五洲四海的万民声高呼应和,于喧嚣中,云惋敏锐听见前方杖踏音。

湖面涟漪漫漫,魂灵的梦灵碎光幻动,修士变了模样,他着怪衣,剪去长发梳妆成油头粉面,那长杖成短杖,杖上系着的莲蓬物什与环坠玉早就不见。

他笑着,笑声与笑容,以及那有着“选中”她深意的幽森眼神,照旧一如既往令云惋心生厌恶。

“冥主。”

修士唤罢,杖下涟漪不再触动。

他定步龚正身后不远处,继而蛊引道,“吞噬掉一切吧。”

但见自修士停下所有动作,论真、龚正与守约三人同频着单膝重跪,三件圣物奉于首,云惋忽感天地晕眩,抽魂间余光所及,拜谒群者均在她自身变化刹那,亦随同她躯体由清水透明变为了墨黑水型。

头颅钻刺得疼,画面频闪,是一张张熟悉的身影倒在她身前,她双手沾满鲜血,那异变的怪物模样在师父、云福、龚正等人的真容间频闪交错,刀刃碾磨,血肉撕裂,一声一声闷钝恶心的黏稠回环耳际,恶毒谩骂声随鼻尖钻逸而入的腥臭在云惋魂灵中肮脏喧嚷——

心好痛,心好痛心好痛!眼睛,她要挖掉亲见这一切的眼睛!眼睛!她要毁掉这痛苦起始的根源!

身魂留经每个脉络的魔果融血在体内疯蹿,云惋于无声处隐忍汹涌,她双手捂住头,手腕肤内的脉搏似在耳膜中疯狂激荡着血浪。

清晰了,血肉脉搏与径流血液的声音正在清晰着,愈发真实跳跃在她耳廓间。她那墨流身躯自周遭遥远吞噬齐聚的灵息慢慢褪变,水淌珠坠之下,一副肉.躯由黑液裹下干爽显露。

修士笑声又起,他那声线如狂暗深渊,又若自深渊之中回响的鼓动诱饵。

“对。就是这样。”

“没错,我的冥主,你做的很好。”

“那么现在……”

“我送你最后一份大礼。”

手杖底端敲动,杖下青黑绿灵速即描摹每一条水纹,整片绾姬湖的银蓝光点蹦跃,它们升腾,又在坠落之际汇聚成湖心一尾龙魂。

云惋立时撩眸,她于桑禾身躯中彻底觉醒。

修士挪步,将身挡的银龙头颅完全暴露在她面前。

龙目紧阖,断角孤伶,周身漫散旧忆晕开的朦胧光。龙身那最后一根黑钉柱不再见,可取而代之,却是令云惋更为之心碎的缠身锁链。

他被困住了,白溯他,一直以来都被困住。

是谁困住的他?会是谁?

云惋的双眼不再空洞,万千痛楚是大海,她在暴浪中沉浮。她又似宛然间重归那识海的冰天雪地,那横风凛冽寒杀地,风刺向她,贯穿她,她无法动弹,无法回头,亦不知往何处前行——所以只能在原地忍受。她只知道,她曾长久等待,也在艰难寻找。

现在,她终于清晰看见她等待的是什么,寻找的,又是什么。

不过一人而已。

为自己而活,不过是能自由地为己要一人而已。

她的龙,如此近,又如此遥远。

“想帮他……”

“解开枷锁么?”修士勾唇,问她。

云惋没说话,她双眸银白写满失神。

她双腿被什么困定,无法动弹,只能僵站于原地。

修士再敲拄杖,一具水晶冰棺蓦间浮现在白溯与云惋当中。

云惋目移,看见那棺中俨躺着个貌显时隐时现的狐形少年,他沉睡着,浑身邪祟气满缠难掩。

“我可以分离他们,让白溯从这副身体醒过来,永远陪在你身边。”

少顷,云惋空灵声询:“他们,是谁?”

“他们是同一人。”

“但白溯,只有一个。”

云惋无法理解修士的话,只是看着少年沉默。

修士不紧不慢地引诱:“只要你能入世,从阵中走到我这里来。我便帮你。”

云惋看向那银龙,本能地点了点头。

可她终究忘了,她也被困住了,她没办法从这阵心走出来。

*

龙宫,满地狼藉。

段惜景,宁羽与行云三人分见打斗的狼狈。

自悟被宁羽找到,段惜景瞬息现身抢夺,关键时刻,段惜景用罗什教习的隔空取物术法,将装载悟的水晶冰棺,连同棺中的悟,都隔空交到罗什手中。

宁羽与行云对突然见空的冰棺原地一愣再愣,段惜景逃窜出室,往跟随难甩的二人身后瞥了眼,突然笑出了声。

“行云,团云封宫!他要跑!”

宁羽急道,趁机掐诀,死死用灵力群手拽抓段惜景的脚踝。但闻行云没有配合他照做,突然往远处跑去,又迅速跑回他身边。

行云双手捧着面古铜镜,“宁羽,你快看预言镜!”

宁羽余光瞥愣,猛地扭头正眼细端:那古铜镜面,哪还见什么镜渊星轨,不只如此,那原本光滑的镜面还碎裂成半。半为澄澈,半为墨浊,鲛珠两颗左右分半,上下对立着沉显镜水下,一眼看状,形似阴阳鱼。

“怎么回事?”

宁羽无措着无意识呢喃,心只道惴惴不安:这古铜镜面,竟惊现了阴阳太极图。

行云立即回想昀晔曾告知他关于预言镜的讯息:“昀晔神君说过,以鲛珠回顾前尘镜渊,若两人同往只一人被迫驱出,则另一人将永陷回顾时段的无限循环。恰若阴阳间离,虚实相隔,两界分际。”

宁羽看着镜面,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些什么才好。

看着宁羽与行云逐渐慌乱的神情,段惜景笑颜愈得意。

他嗤笑了声,竟在某瞬停止全部挣扎。

宁羽疑目以望,不悦嘲讽回去:“笑什么笑。骚狐狸。”

段惜景意外的宽容,不仅没跟宁羽重新掐起来,反倒心情舒畅劝起了他们。

“喂,别忙活了。”

“这龙宫,早被罗什星君封锁。”

宁羽二人凝固原地的反应在意料中,段惜景看着他们停滞模样,心情更觉舒畅。

他满不在乎跺地一脚,瞬间震灭了宁羽掐诀幻变的群手束缚,旋即无情宣告:“在魔域冥主入世前,谁也不能从这里出去。”

“——包括御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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