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瑾惠手里提着一盒糖,她轻笑一声,将纸袋给了许秋池。
“妈妈。”
在朴瑾惠弯腰时,许秋池喊了一声。
“那个姐姐好漂亮啊。”许秋池说。
朴瑾慧捏着许秋池的脸,笑着说:“等小池出嫁的时候,也是这般漂亮。”
今年许秋池结束了高考。
而齐声还因为期末周被困在校。
这些年间,村里的人都陆陆续续地往城镇里搬,朴瑾惠和许志贤算是两个老顽固,在外面买了房子,却仍是要留在村里住。
正好许秋池高中毕业,朴瑾惠便带着她从镇里搬回村上过暑假,许志贤则还留在镇上教书。
高考结束的当天晚上,许秋池回到老家后连饭也没吃倒头就睡,半夜醒来摸了摸肚子,溜进后厨给自己弄了点宵夜。
这是许秋池放假在家的第十天。
她拿着钓竿来到村里有名的池塘,挂了饵,放了钩,又拿起手机打开相机一顿乱拍。
摄像头对准了一间破旧小屋,许秋池记得她小时候总是和齐声溜到那儿去烤红薯,然后有一次不小心把屋子烧了,给街坊邻居吓得魂飞魄散。
而现在,那间小屋变得愈发破旧,等到冬天时也再遮不住积雪,怕是不能去那儿烤红薯了。
不过在那堆雪人倒是也不错。
镜头转动,秸秆林立的田地里突兀地站着一只穿着各色衣服的稻草人。
许秋池一弯唇,将镜头放大,对准那只有些年头的稻草人,随后又拉回镜头,牌起了身前的池塘。
之后她结束拍摄,将视频发给了齐声。
那边很快回复——
齐声:我还在苦命地复习。
许秋池点开键盘,一句话还没打完,那边又发来消息。
齐声:一整本书的复习范围。
齐声:一整本!!
齐声:一本比新华字典还厚!
齐声:他对得起我给的教评分吗!!
许秋池默默将原来的话删掉,改成了:加油。
过了会,她又发了条消息。
许秋池:过段时间你那是不是有线下展?
一分钟后,齐声:是的,你要来玩吗?就在下周。
许秋池:……你不是在复习吗?
齐声:咳额。
许秋池盯着对话框,又打字道:我穿纸新娘的COS服过去,听说有互动拍照的地方。
齐声:大夏天你不热?
许秋池:你闲得慌?
对面发来了一张很欠打的表情包。
许秋池沉默片刻,又发了条消息:阿姨前两天又发消息和我吐槽,说她家孩子怎么都大二了还没交到女朋友什么什么的。
三分钟后,齐声发来消息:姐,您绝对是当天最亮眼的纸新娘。
许秋池:那我就去姨姨那帮你美言几句,说你还不着急~
齐声又回复了一个抽象表情包。
许秋池嘴角一抽,问:其实我也挺好奇,你怎么一直没找女朋友?
齐声回复:不感兴趣。
两分钟后,齐声表情包刷屏骚扰,并发来一张截图。
齐声:我喜欢的角色出周边了,帮我抢!
许秋池无可奈何地回复了一个OK。
她放下手机,盯着池塘等了一会,手中传来牵扯的感觉,立即用力收竿,将钓上来的鱼扔进桶里后重新上饵甩竿。
没过多久,手机铃声响起,许秋池接听了电话,随即立刻收拾东西回了家。
朴瑾慧一脸焦急地在家门口等着,在见了许秋池后立刻拿过她手里的东西,然后塞给她一些现金。
“妈,是叔叔又去赌了?”
朴瑾慧唇角颤动,她理了理许秋池的头发,轻声说:“你婶婶刚刚来电话说你叔要回来了,家里的长辈又偏心他,你去镇上找你爸去,然后和朋友们一起出去玩,别回来了。”
“那以后呢?”
“以后……”泪水悄然占领那一双澄澈的眼,朴瑾慧扯着笑,又道,“以后你去上学了,叔叔不敢拿你怎么样。”
树梢间蝉鸣阵阵,许秋池和齐湘站在河边,目光跟随着门前的两人。
“我小叔叔赌博还不上钱,想给我卖了。”
齐湘站在一边,不知该说些什么。
“记得当初小叔叔赌博欠了很多债,说要砍了自己的手,被拦下来了。家里又凑钱给他还债,安分了一阵子,他又开始了。
“但小叔叔是大爷爷的心头肉,我们这些女孩子呢,又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外人,再加上我长得还不错,小叔叔就将主意打在了我头上,说是认识的一个富贵人家在相亲,觉得我还不错,不过我爸妈在家里闹了一阵,这事也不了了之了。”
“既然他们是向着你的,为什么你还是被卖了?”
许秋池沉默了一会,掏出手机,将镜头对准自己和齐湘。
“来,拍照纪念一下。”
齐湘疑惑地看着她,然后稍微贴过去,比了耶。
许秋池按下快门,相机记录下两人的照片,她又将手机放下,齐湘将视线拉回,重新投入许秋池和她妈妈的方向,却发现景象早已变幻,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只剩许秋池一人走在路上。
“后来……家里没钱了。”
“而我十一岁的弟弟,也染上了赌博。”
“我妈当时哭的那叫一个天昏地暗,说都怪她没看好我弟,让叔叔带着去赌博了。
“我叔叔就说,他找了一家条件更好的,给的钱更多,婚嫁事宜也不需要我们准备,只要把我交出去就可以了。”
“家里花了三天的时间商量这件事,我还记得那个晚上,我叔,我妈,我爸,我婶婶,一起给我磕了好几个头。然后呢,我跟着齐声跑了。”
拥挤的大巴车内,齐声喘着粗气,刚靠着座椅想要休息,便听见身旁响起的电话铃声。
他看过去,夺过许秋池的手机,按了关机。
许秋池看着他,说:“我爸妈会报警说我失踪了。”
“我们先去报警。”
许秋池垂眸,没回答他。
齐声便有些恨铁不成钢。
“许秋池!”他无可奈何地喊了声,“这世上没人值得你为他拼命!更何况是那种人!”
“齐声,我知道。”
“你知道——”
“以后要是有人问起,你可得说我嫁了个好人家。”
“你知道个屁!”
齐湘和许秋池飘在一片黑暗之地。
“齐声没看住你?”齐湘问。
许秋池笑道:“他看得住我才怪。”
“可是……为什么呢?”
许秋池想了想,摇头,“其实我也不清楚,但我就是回去了。”
大巴车按照它固定的路线行进,很快便没了影。许秋池看着那一条空荡小路,又说:“齐博士,你闭上眼睛。”
齐湘便闭上了眼。
黑暗里,她感觉自己是轻飘飘一团,被人牵着,带去了什么地方。
等她睁开眼时,她在镜子中看到了一张长很漂亮的脸。
那不是她的模样,却也不太像许秋池。
镜中的女人头戴凤冠,红花簪插在发髻之中,宛如一朵朵盛开的繁花,显出盎然生机。
“这是你么?”齐湘问。
站在她身边的许秋池眉眼微弯,捡起梳妆台上的眉笔,为齐湘描眉。
“当时我妈妈就是这样,在镜子前为我轻轻画眉。但老实说,我不喜欢她画的妆,太艳丽了。”
而仿佛是为了证实自己说的话,许秋池拿着眉笔轻轻勾过,画出来的眉毛不深不浅,不张扬,不软弱,只是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许秋池的味道。
“这下有点像了。”齐湘说。
许秋池笑着,捏捏齐湘的脸,破有些感慨,“你不清楚我为什么要回来,我也不懂你为什么又要背上使命又要揽过责任。
“但我又觉得,程晟让我来打黑工也确实是有些道理。她说你是因为看过一本书,然后就跟个二傻子一样说些拯救人类的大话。
“我也看过一本书,书里的女孩人生坎坷,但过得很幸福,她和她妈妈一起,克服了很多困难。
“我想让他们的未来能有更多希望,所以我死了。”
齐湘盯着镜子的眼神一顿。
她迅速转眸,紧紧握住许秋池摆弄化妆品的手,凑近问道:“所以,这就是你与那些红眼睛为伍的原因?”
“齐博士……你怎么会这么问?”
“我和程晟说我想知道你打算做什么,她便带我去了学校。”
“原来你一直惦记着这事。”
“我想带你走。”
许秋池愣怔片刻,忽又觉得很有意思,“你怎么和齐声一个样?”
齐湘只盯着她,不说话。
许秋池便抽出了那只被齐湘握着的手,道:“可是我不想走。”
说着,她拿起一旁的盖头,为齐湘盖上后牵着她的手扶起。
“我们去哪?”
“时间到了,自然是该走了。”
晚间微风正盛,许秋池扶着齐湘一路离开家门,踏入了一条黑暗的小路。
“齐博士,你和程晟结婚时……是什么样的?”
安静了好一阵,齐湘再次听到了许秋池的声音。她认真回想,却只能无奈地说:“抱歉,我不记得了。”
许秋池扯着笑,握紧齐湘的手一晃一晃地走着。
“我妈是趁着凌晨送我走的,那时候村里剩下的人大多都是老人,悄咪咪走后院那块没什么人走过的小路,跨过一大片田地,就能将我悄无声息地送上车。
“死后的那些事我本来是不知道的,只是好像突然有一天,我又出现在了这个地方。
“我的同桌叫闵萧潇,是个历史学霸,她的父母一直在十三区工作,她比我们班的任何人都要了解十三区的情况,也是死在我面前的第一个人。
“后来我被某一只怪物收养,继续过着不同于以前的‘孩子’的生活。然后慢慢地,我想起来了许志贤,想起了朴瑾慧……还有齐声。
“再往后一点,我碰见了程晟。她和我说了很多事,却就是不告诉我齐声过得怎么样。她悄无声息地来,又风一样地走。
“虽然程晟那家伙让我不要多管闲事,我和她也没熟到哪里去,但是……齐博士,她真的等了你很久。”
齐湘有些不自在地想要将手抽出,却发现许秋池握的更紧了。
“我第一次见她时,她总是一个人。一个人捣了怪物的老巢,一个人炸了学校,一个人毁了赌场。
“后来我们第二次见面,她身边又多了个小男孩,他的名字叫云十八。他们在这里停留了一段时间,我问她为什么不继续往前走,她只说,云十八想来这里看看。”
“她带着云十八离开以后,我就没再见她带其他人来这里,除我以外,也再没有人记得她的每一次拜访。”
齐湘沉吟片刻,问:“是不是程晟重置了什么东西?”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吧。”许秋池说完,又过了会,道,“齐博士,我们这的大多数人,都管程晟叫疯子。”
齐湘垂眸,看着那双探出裙底的红绣鞋。
“许秋池,我好像是个很自私的人。”
“你自私?”许秋池瞪大了眼,难以置信,“你自私那个姓程的还能让我来安慰你?”
“对程晟来说,我就是一个自私的人。而她也知道,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来了这里,会因为愧疚而躲着她。所以有了齐声,有了云十八,有了你。”
许秋池宕机,许秋池重启,许秋池重连成功。
“真的?”她问。
“应该是这样的。”
许秋池恍然大悟,“难怪我一想你和程晟的事就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她又啧啧两声,感慨道:“齐博士,聪明啊。”
齐湘委婉道:“没有没有,毕竟程晟是我一手带大的,她在想些什么我还是清楚的。”
许秋池仿佛听到了什么非常劲爆的消息。
“你一手带大的?”
“某种程度。”
“你俩……真是有点说法。”
齐湘轻咳两声,又说:“我已经答应了程晟会和她一起往终点走的。”
“嗯?”许秋池猛地侧头看向齐湘,却只看到一片红盖头,“你已经答应了?不……那,那我先前拼命卖惨来套路你岂不是白费力气了?”
齐湘藏在盖头下的脸浮起笑,她说:“是的。”
许秋池:“……那我不说了。”
就这样安静地走了一段路,齐湘心里忽觉不对劲,她反手握住许秋池的手,却在指尖用力的那一瞬间摸了个空。
齐湘摘下盖头,只见茫茫一片,早已没了许秋池的身影。
她又摸着黑往前走了一段路,恍惚间看见了光点,而等她再迈出几步,突然脚下一拌,摔在了一堆枯草上。
齐湘撑着胳膊站起来,又见着前方有两个人,一个穿着红嫁衣,一个穿着很简普的中式布裙。
朴瑾慧握着许秋池的手,一双眼睛空洞又迷茫。哪怕她极力隐藏,眼底的泪水也还是在月光的照射下无所遁形。只是盖头遮住了眼,许秋池看不到这些。
她只能感受到朴瑾慧手心的茧在擦过手背时传来的粗糙,脚底踩过田地时的凹凸不平,以及裙摆扫过桔梗时轻轻的拉扯。
她闭上了眼,不再感受那从缝里透进的月光。
她的双脚走过田地,踩出一路的噼啪声,盖头微微晃动,而她总是沉默着。沉默着。
她将她送上了车,又淌过田野,往家的方向走。
她古板,传统,守旧,却是不爱信鬼神之事。
可她又知道,今日,是个黄道吉日,现在,是个良辰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