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晟没有接话,只是笑着握上齐湘的手,带着她走进瞭望塔。
玫瑰清香萦绕鼻尖,齐湘又想起一个人。
“我之前听苏姨说,李叔很会种玫瑰。”
她这样感慨一句,又想起程晟不知道李叔是谁,刚打算解释,就听她说:“李明,我知道。”
“你知道?”
“他是将你从总基地接来南十七的人。”
“程晟,你到底几几年来的?”
程晟颇有些无奈,“南十七来的。”
趴在齐湘肩上的兔子看看程晟,将属于自己的戒指戴好,蹦进了玫瑰里。
齐湘收回目光,感慨道:“可惜李叔没能和我一起回南十七,苏姨又对我太好了。”
“你很愧疚吗?”程晟问。
齐湘沉默了一会,道:“嗯。”
两人即将走过一处拐角,程晟停了下来。
“怎么了?”齐湘问。
“黑色的影子。”
话落,齐湘侧头看过去,果真在角落里瞧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
黑影察觉到齐湘的目光,指向窗外。
齐湘这才发现,塔外风沙四起,黄尘卷天。
又有几只黑影蹿出来,挡在她们面前。它们做出狰狞的表情,试图将那突然出现的两人吓退。
可为首的那人只是从怀里捧着的那束玫瑰花里拿出几朵玫瑰,为它们一一发下。
然后,她又摸了摸一只黑影的脑袋,轻声道:“好了,别怕。”
那只黑影肉眼可见地僵在了原地,然后它扑抱着程晟的腿,就那样呆呆地抱着。
齐湘拍拍肩头的玩偶,那兔子就变成了黑影大小,凑到它们面前。
影子们一阵叽里咕噜,小兔子跟着一顿比划,最后,黑影让开了路,并列成一排守在窗口。
程晟领着齐湘继续往上走,兔子跟在最后面,时不时就瞅两眼自己的戒指。
“它们是什么?”等走了一段距离,程晟问。
“怎么问我?”
“规则虽然是我给的,但有些内容是你想象的。”
“哦……这是什么新型人格测试吗?”
“可能吧。”
齐湘抿唇,略作思索,道:“守在生死边界的人,它们自己都在害怕。”
“李明?”
齐湘沉默半晌,点评:“话多。”
二人一兔一路无言,在等上塔顶后,都再没遇见那些黑影。
齐湘站在围栏边,轻轻伸出手。那些沙尘就在眼前,却怎么也触碰不到。
“烟花和钟是怎么回事?”她这样问着,却没等到程晟的回答。
于是她回头看一眼,发现对方已经坐在长椅上休息了,那只忠心耿耿的兔子也抛弃了她,坐在椅子上晃着自己的小短腿。
齐湘也坐了过去。
程晟将那万能束玫瑰递给齐湘。
相顾无言。
齐湘捧着玫瑰,靠着程晟睡去。
兔子也爬到齐湘那边,靠着她闭上眼睛,忽又觉得这样不妥,流出一团七彩棉花编织成一条小被子盖在自己的肚子上。
程晟慢慢脱下外套,盖在了齐湘身上。
她看着塔外的风沙,猜想着他们的结局。或许风沙停下的那天,齐博士打开休眠舱的门,她又会在熟悉的歌声中醒来。
又或者,风沙停下的那天,一切都被淹没在沙尘之下。
等齐湘睁开眼睛时,风沙已经有了停歇之势,她看到了一小座落地钟,时间就快来到午夜十二点。
“程晟。”她喊了一声。
“怎么了?”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不太好吗?”
“我梦到一个人,她曾带我爬上南十七最高的那座瞭望塔,在新年的第一声钟响里,为我点燃了烟花。
“只是南十七仓库里的那些烟花为了确保燃放效果,加入了特殊的材料,我正好对那些材料有严重的过敏反应,鉴于她在来南十七之前有多次偏激行为,基地里的大家都以为她想伤害我,于是她被关进实验室里研究了一个星期,确保没有危险后又被放了出来。”
“那一个星期,我没有去看她。再次见面时,她带着一束玫瑰给我道歉。那时候她刚从实验室放出来,基地里的人也没有向她透露任何事。
“她什么也不知道,却小心翼翼地找到我,希望我能原谅她。”
“你原谅她了吗?”
“我有点儿生气。”
“为什么?”
“就是很生气。”
“那花呢?”
“养着。”
“博士,她很喜欢你。”
“我知道。”齐湘将外套还给程晟。她抱着花,靠在椅背上。
她往前看去,风沙已经停了下来,夜色沉默地包裹着这座孤塔,与塔内的人遥遥相望。
钟声响起,一只烟花在夜空炸开。
“齐湘,新年快乐。”
齐湘双唇轻颤,道:“新年快乐。”
她又听到了一阵旋律,很熟悉的,很熟悉的。
齐湘猛地回头,看到了刚刚爬上塔顶的李明。
紧接着,是苏宁。
“齐博士。”她向齐湘打招呼。
齐湘看了眼身边的程晟。
程晟不说话,只是推了她一把。
齐湘将玫瑰放在长椅上,走过去,看到了还在塔内的云十八。
他穿着那身熟悉的的黑色小礼服,而他的手被一个人牵着。
云十八拉着人上了塔,齐湘也就见到了齐声。
他上衣口袋里插着一朵扭扭棒编制而成的小红花。
她刚打算开口,又听到了一声响亮的鸣笛声。齐湘寻找着声音来源,看到一辆大卡车开着灯向这边驶来,车顶有一个只有线条轮廓的人,他的名字是允东生。
卡车停在塔前,隐形人三人组陆续下车登塔,老刘稍比之前也有了很浅的一层轮廓,不过还是要靠一些实物来确认位置,而这次,他戴着那双很喜庆的橡胶红手套。
楼钟扛着一架相机,冲齐湘比了个OK的手势。
齐湘轻笑一声,再次相聚的各位都在闲聊,倒是齐声一直守在一边。
她走过去,发现齐声在看那辆卡车。
紧接着,她看到那辆车上又下来四个人——周姐、小美,还有,许秋池和疯子小姐。
原本宽阔寂寥的平台一下子热闹起来,齐湘听着他们说在她离开后所发生的事。
比如本来意识消散的齐声苏宁和李明突然来到一处白色空间,还在那里遇到了躺在一堆书里睡觉的云十八。
又比如,周姐和小美在宿舍楼消失后见到了一条路,她们顺着那条路一直走,上了一座桥,见到了一辆卡车。
还听许秋池说,本该守着赌场的阿花突然叛变,带领坏孩子攻进了赌场,然后将她救走。两人一路逃,也上了一座桥,遇见了一辆卡车。
允东生则说他看到有人上了桥,就赶紧让老楼去接人,带着她们打算回灯塔时,好好的桥开始消失,灯塔也不见了,老楼就一不做二不休,带着他们尝试冲出沙暴。
道完彼此的经历,楼钟还拿出了那张泛黄的照片。
苏宁瞧着,道:“老钟,这照片你还留着呢!”
“就是新拍一张也得留着!”楼钟说着,搭上李明的肩膀,“老李头,这次你也得拍!”
周姐和小美研究着椅子上那只兔子,许秋池和齐声算是冤家见面分外眼红,句句扎心地说着对方的黑料。
云十八抱着书走过来,牵起齐湘的手。齐湘摸摸他的头,带着他走向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的程晟。
与齐声拌嘴的许秋池也往那边看了一眼,摇摇头,道:“早就说了,何必呢。”
“什么何必?”齐声问。
许秋池白了他一眼,问:“我来的路上,听小美说你们那时候有一首很流行的歌,特别是在过年的时候,大家都会唱。”
“你要听吗?”齐声问。
“你唱得难听死了。”
“难听我也唱,我就唱。”齐声说完,不给许秋池一点反应时间,就道:“瞭望塔爬上了烟花!”
难听得阿花一拳揍在齐声背上。
打完人的阿花又听到了一道略沧桑的声音。
“新年钟声在此敲响。”
要旋律有旋律,要音色有音色,比齐声唱的好听多了。
和齐湘嘀嘀咕咕说程晟坏话的云十八听到歌声愣了一下,下意识接道:“我说睡吧,睡吧。”
“黎明就要来到——”
咔嚓一声,被架在众人身前的相机闪起灯光,楼钟第一个打散队形跑出去检查照片,齐湘又走到一处角落,看着空中绚烂多彩的烟花。
察觉到程晟的靠近,齐湘轻声说:“希望下辈子,人类的世界,不会只剩下黄沙。”
程晟站在齐湘身边,握住了她的手。那两枚戒指紧靠在一起,与过去的千千万万个瞬间一样,很平凡地,很安静地。
“博士,人类的世界,本就不是只有黄沙。”
“他们看得见未来。”
“因为有千千万万个齐博士。”
“她,还有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爱」。”
“所以,人类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