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路,程晟开始有点后悔了——她不知道它们住哪。
抓几只怪物来问问?
这样想着,程晟将目光落在不远处趴在桥边的忧郁隐形人。
她刚打算行动,就听到了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呼唤。
“姑——娘——”
紧随着这一嗓子的,是一道刺破迷雾的光亮。
程晟被卡车接到了一座灯塔。
一个人形轮廓戴着一双喜庆的手套将藕汤端到她面前。
“嘿,闺女,你来的正好,老刘今早去地里刚摘的莲藕,我们都震惊了,真是好久没吃这东西了。”
程晟抿唇,有些局促不安。
她本来只打算将东西放在附近就走的。
“你们不怕我是坏人吗?”她问。
端着蒸菜的老刘听到这句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我们三个啥也没有的老东西有什么值得偷的?”
“坏人不只是小偷。”
“嗐。”楼钟拿着一双喜庆的红手套走过来递给程晟,“大过年的,想那么多做什么?”
“谢谢。”程晟道。
允东升也是一乐,“你这姑娘,就是坏能坏到哪去?”
程晟指向布包,“这个给你们吧?”
“不用不用。”允东升鼻子灵,一早就闻出袋子里的香味,“我们有个万能的菜园子呢,回头要不要老刘带你去参观参观?”
程晟没接话,将楼钟递过来的手套放进口袋里,安静地喝着汤。
饭后,老刘那个话唠拉着程晟讲了好多闲事。程晟也听的开心。
楼钟还拿出了他珍藏的照片给程晟介绍,“姑娘,你看,这中间那个叫齐湘,我们大家伙都喜欢她。还有这个,看着不爱说话的,她们是我们那最甜的小情侣呢。”
程晟盯着照片上的齐湘,缓了好久,才说:“她叫什么名字?”
“程晟,禾字程,光明晟,齐博士给取的,听说姓是翻百家姓点兵点将选到的。”说到此处,楼钟才想起来问,“闺女,你叫什么呀?”
“k2013。”
“k2013?!”楼钟听了,气不打一出来,“怎么能给孩子叫这个名字?!”
程晟笑笑,“但我的家人又给我取了新的名字,很好,我很喜欢。”
楼钟通红的脸这才好了些。
“叔,我该回去了。”程晟又说。
“回去?”楼钟有些懵,“我,我送你?”
程晟笑了笑,离开房间往塔顶走。楼钟想也没想就跟了上去,但等他赶到时,程晟已经从灯塔顶翻下去了。
他下意识追过去,却在即将翻身下去的一瞬间想起一段被尘封的记忆。
楼钟是个送货的,南十七的莽夫。
当年他回基地时收到消息,顺路去接了一个本应被报废处理的改造人。
那冰冷的铁皮箱子上用红色喷漆印着k2013的字样。
这样的取名方式,楼钟很久以前就抱怨过了,不过没人搭理。
总之,他将那箱子小心地搬进自己货车车库,固定在车厢一角,期待着那位最近从昏迷中醒来的齐博士能救活箱子里的人。
听交接人说,那是个脾气古怪的姑娘。
楼钟靠着座椅,想起自己的兄弟,李明。
当年李明奉命去接送因为实验事故被转移到南十七疗养的齐湘,也和他说过——听人说,那是个脾气古怪的姑娘。
目睹程晟跳塔的允东升终于缓了过来,他倒吸一口气,赶紧去拉楼钟,“老楼,憋看了,我们快去开船,看能不能把那闺女捞上来。”
楼钟却是摆摆手,“那姑娘厉害着呢。”
允东升明白老楼的性子,他们这三人里,但凡说是有人不想救人,那都轮不到楼钟。
“走吧,我们去看看她留下的包。”
允东升对楼钟的滤镜在这一刻被打破了,“我去,老楼,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楼钟打掉允东升指着自己的手,解释道:“礼品懂不懂,那是我闺女给我们送的礼品!”
“人家怎么就成你闺女了,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我看着长大的怎么能不算我闺女?!”
楼钟还记得,程晟刚被救过来那会,因为大脑没能对上波,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才从一个懵懂小孩重新长成大人。
“不说了,那包里肯定有你没见过的好东西,看我给你露一手!”
允东升听完这句,也不和楼钟掰扯了,赶紧追上去,“姓楼的你不许浪费粮食!”
*
重新踏上回古堡的小路,程晟没急着进去。她守在破旧的铁门前,等着几个人。
率先出现的是一对中年夫妇,他们笑着靠近,正要打招呼,程晟一巴掌给他们扇没了。
接着是两位年龄相仿的女孩,她们笑着冲程晟打招呼,程晟也回握住其中一人伸出来的手——下一瞬,这两位女孩都消失了。
远处,一个男人走来。
程晟赶忙看去,在看清来人后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秦朝看到铁门前就程晟一个人便前来搭讪,只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对方一个大逼兜扇成了沫沫。
等了老半天,齐声才慢悠悠地出场。
他看见程晟,脸一黑,惊呼:“卧槽你怎么守在这?!”
程晟也是一点好脸色也没有,“大过年的还搁这玩游戏,你有病吗?”
刚见面就被指责的齐声只觉得莫名其妙,“我都还没嫌你阴魂不散你还说我起来了?!”
想起先前的那对夫妇和那个男人,程晟嘴角下压,冷声道:“死M。”
齐声:?
“啥玩意?”
程晟双唇一碰,又道:“老古董。”
这会齐声听懂了,“你还说我老,老个屁,老子今年年芳十八,是多娇艳小花!”
这回轮到程晟扣问号了,“你十八?”
齐声嘁了声,道:“口误,不行啊?”
“没羞没臊,谎报年龄这种事都说得出口。”
齐声:……
程晟说得没错,他真是有病才会在这和对方争论这些没营养的话题。
齐声叹一口气,打算从程晟身边绕过去,却被对方一把抓住左手。
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齐声惊慌失措地大叫,“我去,光天化日强抢民男啊!”
还没等他嗷完,程晟就跟躲瘟神一样收回了手,齐声感觉手里多了个毛茸茸的东西,抬起来一看——一朵小红花。
“齐声,我知道,十八是许秋池的年龄。”她扯了跟地上的草,“你的精神越来越不正常了,哪怕是你是假的。”
齐声将小红花插进胸前的口袋里,“你去见许秋池了?”
“过年嘛……我还带了一些年货去看她。”
齐声笑一声,问:“怎么着,她那的革命闹的怎么样了?”
“老样子……吧。”程晟说,“我走之前在学校放了把火。”
齐声啧啧两声,“魔丸来的。”
程晟惊奇地看过去,“你什么时候学的?”
“十八讲给我听的。”
“我就说吧,老古董来的。”
齐声嘴角一沉,道:“我不跟你掰扯了,走吧,回去过年,苏宁肯定给我烧了一堆好吃的~哎呀过年好呀过年好,过年有味觉,不怕吃不好~”
程晟笑着,拉住齐声递过来的手,道:“明明在部队里,你才是魔丸来的,你烧了一整个基地。”
“那不是那老头子该死嘛。”齐声聊到此处,还开心地哼起了歌。
当然,不好听。
云十八在大厅和苏宁玩游戏,见程晟带着齐声回来,她笑一声,道:“你们太久没来,我和十八先煮了点别的吃,饭菜都在锅里热着呢。”
程晟点点头看向云十八,“那两只尖嘴猴腮没来吗?”
“房间里。”
苏宁也跟着说:“说是为了感谢邀请,要了些材料,在房间里缝东西呢。”
程晟瞥一眼齐声,“我回房间了,你自己玩。”
齐声的魂早跑去厨房了,一听这话,立刻缠着苏宁说饿。
程晟在心底叹口气,心情轻松不少,将手放进口袋,摸着那两个娃娃。
她回了房间,将娃娃拿出来,一手一个,一会掐女声,一会掐男声。
“李明,你有本事走这辈子都不要回来,最近正是高风险时期,你!”
“小宁,我会带些玫瑰回来的。”
“回来?你能回来我将名字倒着写!既然受伤了就搁总基地养着啊,折腾来折腾去的,弄来南十七干什么!”
“那不是普通的伤,总基地治不了。”
“治不了?呵,治不了又怎么样,一个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残废和我的丈夫,你觉得我是又多铁的心才能选择前者?李明!总基地那群疯子早就不是值得我们信任的那群人了,他们都死了,死光了!”
程晟正打算接着说下去,就听到了一道真实的男声——不是她掐着嗓子说出来的,而是这道声音的原主人。
“咳咳,这都是都少年前的事了。”
程晟看向那个男人,看向他手里牵着的小孩。
“你当初是怎么说服苏宁的?”
男人呵呵笑一声,道:“我告诉她要去接的人是齐湘,她就放手了。但即使是其他人,苏宁也会放手。说到底,还是我对不住她。”
程晟看着手里的娃娃,不知该怎么说,便只是道出了一些客观事实,“运输员与官方签订过协议,他们无法违背誓言,他们的决心也不允许自己领阵脱逃,而作为补偿,运输员及其家属享有一定的优待,再加上对您的敬佩,苏宁在南十七过的很好。”
“可精神上的创伤是任何优待都无法弥补的。”
“今年是个团圆年,有什么话,你可以留着亲自和苏宁说。”程晟说完,又拿出两张邀请函。
“走吧。”她说。
*
窗外下起了雪。
程晟坐在窗户边,低头看院子里的大坑。带李明和小坚强回来时,她在那顺了些铲子来将坑又扩大了些。
苏宁在准备团圆饭,程晟趁着这个时间回房间换新衣服。
齐声的精神错乱越来越严重了。
苏宁也忘记了自己是谁。
云十八开始用娃娃杀害无辜路人。
深坑里的尸体越堆越多。
断桥不再有人来往。
程晟慢慢地抬起手,食指点在胸口。
她站起身,从抽屉里翻出蜡笔和纸张放进衣兜里,下了楼。
大厅内一派热闹景象,暖洋洋的灯光照在身上,大家围在桌前,七嘴八舌,聊着未来。
程晟来到餐桌边坐下,她身边还有一个空位。可直到晚宴结束,她身边那个座位也一直是空的。
程晟拿出口袋里的蜡笔和纸张。
蜡笔是绿色的,纸张上写着很多算式。
她用蜡笔写下的字盖住了那些算式——今年是个团圆年。
程晟放下蜡笔,举起那张纸,却不见一人。唯有屋外的雪还在落。
她笑着将纸展示了一圈,在每个座位上都放上片刻,最后将这张纸放在空荡的餐桌中央。
她围上围巾,去了后院。
土坑内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雪。
程晟躺进去,将一捧碎土洒在自己身上。土参杂着雪,落在她胸口。
今年,是个团圆年。
*
木质秋千载着程晟摇啊摇。
那双灰暗的眼睛满是迷茫。
她抬起头,微风吹过,带着荡成细小波浪的青草,轻挠她的脚踝。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但随着时间流逝,她想起两件事。
一件是她的名字——禾字程,光明晟。
还有一件是,等会前门会来人。
不知为何,程晟对于前门要来人的事有些好奇。
她爬上屋顶,溜去看前门的情况。
那儿来了个女人,看着很傻,盯着手里的信,呆呆的。
然后来了一对夫妇,程晟皱眉,莫名不喜欢他们。
那对夫妇和那位年轻女人搭话了。哪怕搁的很远,她也能听清他们的对话,但程晟对此没什么兴趣。
正发着呆,她又看到了一个人。
长得很高,是个男人,程晟一见到她就像说些很欠的话,但她并不讨厌那个男人。
程晟不明白这种感情,以为自己生病了。她又在屋顶坐了会,觉得索然无味,回后院荡秋千去了。
她又开始想那个呆呆的年轻女人。
很呆。
程晟笑了声,坐在秋千上,突然望向后院的木门。
那个房子里有个人,程晟想,一个喜欢玫瑰的女人。
她必须去见她才行。
那扇虚掩着的木门仿佛是为了回应她下定的决心,竟一点点地向外敞开。
程晟盯着那扇门,看到了门后的人影。
她迅速转头,僵硬地荡着秋千。
她知道来的人是谁。
她知道是谁在向自己靠近。
那个人越来越近。
她可以去质问那个人为什么这么晚才来,为什么偏偏要在这时候来。
那个人就要停在她身边。
程晟逃走了。
她的戒指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