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平燕风筝你总记得吧?”李道全盯着李持盈冒着茫然傻气的一对黑眼仁,又提起一个爷爷的标志性绝活。
“记得啊…”李持盈依旧错频,看起来是不知道这时候提起太平燕的目的是什么。
李道全皱眉道:“那你怎么可能不记得爷爷?”
李持盈无奈一摊手,说:“你小时候不是对太平燕很感兴趣吗…”
李道全有些兴奋,他感觉李持盈还有救,于是循循善诱:“是啊,那是谁教我做的呢?”
李持盈奇怪道:“你自己吵着闹着要爸妈送你去跟文枢局的齐师傅学的啊。”
李道全直接气笑了。
“哈哈哈哈,不是…有病吧!哪里来了个齐师傅啊!之前爷爷教我的啊!咱们家做的太平燕风筝和别家不一样,飞上天去燕子会自己叫的,和甩燕似的,但是比甩燕要漂亮,燕子尾巴有竹笛,爷爷有时候也用苇簧,这样飞起来的时候就会有燕鸣声。”李道全越说越急。
“哪的太平燕做出来不都这样吗…我看你才有病。”李持盈小声叨咕着,她一脸听不懂,只能跟着干着急,但她考虑到一般对待神经病要更加镇定,于是她眼神怜悯,抬手缓缓向下压:“好好你先别激动,这事也不是很重要,不至于这么急。”
“不是,你真没见过爷爷?”李道全深吸一口气,挂着那一嘴白沫冲着李持盈试探地问道。
李持盈没说话。
“重要啊!爸妈一吵架,咱俩就被送到爷爷那里,你很喜欢去的,小卖部在院子里,院子里有一颗枣树,还有很粗的老槐树,中间有小石桌子,爷爷做太平燕的时候那桌子上就摆满了东西,就跟我直播的时候一样,有竹篾、浆糊罐、桑皮纸、小剪子小刀什么的,先把竹条给掰顺了,再用小刀把毛刺刮了,竹皮青白色的很好看,三下两下就交叉成一个燕子的骨架,然后把桑皮纸用米浆糊给粘在上面,等到半干的时候再用……”
“停停停,哥哥哥哥哥,说跑偏了。”李持盈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说道:“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
然而李持盈的声音在李道全耳朵里已经逐渐模糊,他满脑子想的都是爷爷做的太平燕。
李道全这回是真的有点生气,他心口憋闷,爷爷这么疼她,李持盈怎么会不记得呢?
他思绪回到小时候,左手牵着一只在空中翻飞鸣叫着的太平燕,右手被另一只宽厚炽热的大手牵着,那是个肩膀宽阔的沧桑老人,记忆里的面容却已经不清晰了,任他怎么回想都看不清楚。
一时间强烈的不甘袭上了李道全的心头,把刚才因为李持盈记性不好而憋着的那口气给吹得一干二净。
这么重要的人,怎么自己能连模样都忘记了呢。
他拼了命的回忆,隐约能想起爷爷一直有很重的眼袋,无时无刻都笑得十分慈祥,很多长辈见了他就会说他的翘嘴角就是从爷爷那里遗传下来的。
随着回忆,他脑海里出现了几个画面:
首先是一条老旧的胡同,那是爷爷小卖部所在的地方,还有一个李道全很熟悉细节,一个人常常在夕阳下拖着影子站在胡同口,远远地望着自己。
这胡同口的住家是一个院子,关门时,门外侧刷着大红色的油漆,那颜色映得影子格外漆黑了,几乎看不出是一个连着人的影子,仿佛是黑影自己脱离了实体,兀自活在红漆上。
而且这轮廓…仔细看来根本不像是一个人或是任何一个广义上的生物附带的影子,更像是一团不断消失又再生的雾气。
这个场景一出现,李道全就下意识的否定了自己的记忆,但重点不是黑影,而是这扇门。
他感觉这门不经常关着,因为开着门是看不到红色油漆的,他小时候对这个门的外侧毫无印象,说明这小卖部的后门从来没关上过。
还没来得及想明白,画面又转到一个热闹的面人摊前,周围插了一圈面人,有小动物、小花,还有各种神话人物,摊主师傅坐里面,正在捏齐天大圣,金箍棒尖挑着一点夕阳,晃着晃着就落进了糖画摊的铜锅里。
李道全堪堪只有锅高,他垫着脚看糖画,却只能看见半空中拉丝的棕色蜜糖,这时候身边一位老人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块桃酥,他的声音像是飘出了画外:“数到二十步就给你买面人,要孙猴子还是猪八戒?”
李道全不自觉的跟着回忆思考,记得自己好像是选了孙猴子…?
最后画面停滞在一片松林间,忽然有鸽群掠过,夕阳在慢慢往山外落下,很多穿着黑色服装的大人沉默地站在成排的墓碑前,而自己站最后,眼睛始终盯着碑前未燃尽的香。
李道全能感受到两边肩膀上有手掌传来的压力在桎梏着自己,他听见很多人在小声议论:
“这孩子不能放在明面上养了,要不然生意怎么办。”
“小崽子才几岁就懂得巴结人了。”
“交给齐堰培养吧…男孩子长大了以后能帮李家跑生意挺好的。”
而他在所有人惊异的目光中挣脱开压制的手掌,不顾一切的挤到前排,这时候他怀里突然窜出一只黑白色相间的小猫。
他甚至能闻见毛茸茸的小猫脑袋顶上还带着糖稀的焦香,在冷空气中格外突兀。
那小猫跑到爷爷的墓碑前,在众目睽睽之下轻巧地跳上了墓碑,抬起屁股在弧形的碑顶坐下了,而后把一只爪子伸在面前,高傲地眯着眼舔毛。
一时间所有声音乱作一团,有抱怨的、有咒骂的、但李道全接受到最多的情绪还是嫌恶。
“哪里来的野猫!”
“快抓住它!”
“李道全!你个小杂种,怎么还带猫来!”
“这么不懂事!亏得你爷爷疼你!”
…
……
其实在这个画面刚出现的时候李道全就已经看不懂了,虽然是他脑子里的记忆但他确实没经历过。
首先他家里没这么多亲戚,这些人他全部都没见过,其次这爷爷的葬礼上,他亲爸亲妈居然都没来,感觉像是第一辈子的场面,但是又有很多细节对不上号,比如那时候根本没有的小猫,现在唯一出现的人名——齐堰,他也没听说过。
不对,他也是刚刚才从李持盈的嘴里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