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你告诉我,”乔治说,“你打算什么时候邀请她去舞会?”
“明天。”他说。
“明天?”乔治挑起眉。
“明天。”弗雷德重复了一遍,这次听起来坚定了一些。
他直起身,从墙上撑起来,拍了拍袍子。“走吧,信还没寄呢。”
乔治也直起身,跟着他往前走。
弗雷德转过头,表情比刚才轻松了一些。
“她要是先问起来那加隆的事情,你别说漏嘴。”
乔治狡辩,“你见我什么时候说漏嘴过?”
“上次在家里,你顺口就当着妈妈的面——”
“那次是意外!”乔治打断他。
“你每次都说意外!”
“乔治。”他忽然叫了一声。
“说。”
“谢了。”
乔治笑了笑,俏皮的说了一句:“你跟谁俩呢,弗雷德!”
接着快步的向前走去。
这下弗雷德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着,一前一后,很快重叠在一起。
他们从会走路起就长在一起了。
他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前后只差了几分钟。
母亲后来总说,弗雷德急着出来,乔治是下一秒出来的。
一个等不及要看世界,一个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去。
小时候的床并排挨着,中间只隔一道木栏杆。夜里哭闹的时候,一个醒了,另一个必然也跟着醒。
等再大一些,他们开始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学会走路以后,两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拴在了一起。
厨房、花园、父亲的工具棚,永远是前后脚。
莫丽蹲下来给一个擦脸,另一个已经把脸凑过来了;给一个倒牛奶,另一个的杯子已经举到了她手边。
弗雷德往左看的时候乔治就知道右边有什么;乔治把手伸进口袋弗雷德就知道他要掏的是粪蛋还是糖果。
他们很少吵架,不是因为脾气好,实在的,他们的脾气都不怎么样。那些可能引发争吵的东西,在刚冒头的时候就被对方感知到了。
弗雷德烦躁的时候乔治会自动安静,乔治低沉的时候弗雷德会变得格外吵闹。
他们像两棵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根系缠在一起,你分不清哪条根是谁的。
五岁那年,弗雷德为了给乔治摘苹果,从苹果树上摔下来,胳膊蹭破了皮。
乔治站在树下,看着哥哥流血,自己也哭了。
是因为弗雷德疼的时候,他的胳膊也好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七岁,那他们第一次被分开。
弗雷德发高烧,躺在楼上,需要隔离。
乔治被挡在门外,坐在楼梯上,抱着膝盖。
晚上,趁所有人都睡着了,乔治偷偷爬上楼,钻进弗雷德的被子。
“你出去,”弗雷德烧得迷迷糊糊的,声音沙哑,“会传染。”
乔治没动,把被子拉到两个人身上,把头枕在弗雷德的枕头上,肩膀挨着肩膀,像他们在妈妈肚子里那样。
“那你传染给我,”乔治说,“然后我们一起好。”
弗雷德没再赶他。
黑暗里,乔治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抓住了自己睡衣的袖口,攥得很紧。
十岁,他们开始接一些邻居的小活,帮人修剪花园、喂猫、送报纸。
攒下的钱放在一个铁罐子里,谁要用就从里面拿,从来不需要记账。
因为他们要买的东西永远是一样的,要攒的目标也永远是一样的。
后来他们长高了,肩膀变宽了,声音变沉了,脸上的棱角也越来越分明。
但并排走的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肩膀碰着肩膀,像小时候那两张并排的床。
乔治知道弗雷德什么时候会笑出声,弗雷德知道乔治什么时候是在假装笑。
他们不需要问,也不需要猜。
那种情感是长在骨头里的,是十六年来每一天、每一刻、每一次呼吸积累下来的,是这个世界上任何魔咒都复制不了的。
乔治有的时候会想,如果他不是双胞胎呢?如果他是一个人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另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在身边看着他,他会是什么样子?
他想了很久,没想出来。因为他的记忆是从两个人开始的,没有“一个人”的版本。
而弗雷德从来不问这种问题。
他觉得问这种问题就像问“如果火不是热的会怎么样。”
火就是热的,他就是有乔治,没有如果。
弗雷德像晴天,来得快去得也快,乌云散了就是太阳;乔治像阴天,看着沉沉的,但其实只是把光收在里面,等到需要的时候才放出来。
但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你看不出晴天和阴天的界限在哪里。
学校里的教授经常把他们弄混,同级的同学也会。
乔治从来不纠正,他觉得被人认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反正弗雷德就是他,他就是弗雷德。
弗雷德倒是会纠正,如果对方说的是“乔治”,他会故意不吭声,让对方叫好几次才慢悠悠地说“我不是乔治”。
然后在对方说“那你是弗雷德”的时候,他会笑着说“也不是”。
莫丽有时候会看着他们发呆。
亚瑟问她看什么,她说:“看他们。你发现没有,他们连眨眼的频率都是一样的。”亚瑟笑了,说那是双胞胎的通病。
莫丽摇摇头,没有再说。
她觉得,那是两个灵魂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约好的一样。
你等我,我等你,然后一起走,不回头。
他们一辈子都会走在一起,像一条路分出两条岔,往前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汇成同一条。
谁也不会先走,谁也不会掉队。
他们是彼此的起点,也是彼此的终点。
中间那些弯弯绕绕,不过是路而已。
他们之间,什么都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