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觉得，这只鱼在说话。可转念一想，自己是不是真的精神错乱了，一只久居深海的鱼怎么会说话呢？

麦恩莉“扑腾”一声，掉进了水里，她这几天早已适应了逼仄的空间，突如其来换了个大鱼缸，还有点恐慌，一时之间差点忘记了自己会游泳的事实。

她翻涌了一阵，终于维持了平衡。供氧机不间断地往水里充氧，黄尾雀鲷鼓动两腮，新鲜的盐水从中涌入，麦恩莉从未感到身体如此轻快。

她摇晃上鳍，弯了弯唇：“鱼还得是住大房子才有力气讨生活嘿嘿！”

孟且然看黄尾雀鲷兴奋地探寻大鱼缸，里面的小摆件被她撞得回弹，他紧蹙的眉头慢慢舒展，不经意之间叹了口气：“……哼，喜欢就好，我是怕你死了，孟观期那家伙拿我出气。”

麦恩莉听到这话，突然安静下来，她有些愣住了，从孟观期走后到现在为止，孟且然像变了一个人。

在他身上，似乎有些天然的矛盾，但更像是一种别扭，不敢在孟观期面前袒露全部的别扭。而另一个人走了以后，房子里没了其他人，孟且然又有了可以做回自己的资本。

麦恩莉瞅了他好几次，孟且然紧绷的双肩在以一定的速度放松，她好像无意之中窥见了孟且然的秘密。

或许几年前，那个收到她苹果的孟且然压根不是变了，他只是把自己的另一面收起来，只有在无人的角落，才会将自己的人格底色显现出来。

“Only，他不是故意抛下你，麦恩莉死了……她死了……”孟且然双手扶在鱼缸上，神情有些紧张，他口干舌燥地舔了舔唇，而后继续道，“她怎么会死了——孟观期不相信，我也不相信，她最好还活得好好的，这个结果对谁都不好。”

他说得断断续续，有些不连贯，最后一句话稍显凝重：“要是麦叔说的话是真的就好了，只要没死就好，变成蝴蝶也没事，至少还是自由的，不像我希望一样不自由……”

黄尾雀鲷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惋惜，那完全不同于他第一次提及自己死讯时的畅快。

他好像很怕自己死了。

麦恩莉无意窥伺，到最后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自己现在这样偷听他说话，是不是有些不太道德。

她刚扭头，准备回避一下这个话题，鬼鬼祟祟的样子却被人抓了个正着，孟且然弯下身子，敲了敲玻璃，神情略微带点伤感：“对了，Only，你知道麦恩莉是谁吗？”

他自说自话，也不管黄尾雀鲷到底能不能听懂。

这个问题一落地，麦恩莉脑袋似是炸开了烟花。OMG，她就是本人，能不认识吗？

黄尾雀鲷还是改不了在人类世界习得的那套礼貌，她看在孟且然给自己安好鱼缸的份上，给足了他情绪价值，并且朝对方吐了两个泡泡。

“认识。”

孟且然看见小鱼凑近他的脸颊，吐了两个泡泡，激动之余，再次打开了话匣子：“Only，你还真能听懂我说话，我果然没有看错，你的智商和我一样高。”

麦恩莉差点被气晕厥，她嘴唇翕动，拍打着鳍：“谁要和你智商一样啦，我和孟观期才是校友，智商与他持平才差不多。”

她说得急，丝毫没发现自己顺嘴提到了另一个人。孟且然听不懂黄尾雀鲷的话，他看到水中的一连串泡泡，还以为小鱼对他的肯定都要溢出来了。

他忽然想到孟观期走之前留下来的一堆海胆，起了心思，朝厨房走去。

麦恩莉眨动眼睛，在水中雀跃地游动，换了大鱼缸之后，她能够随便活动筋骨，孟且然拎起水池中海胆一甩一甩，借巧劲一砸。

刚刚还傲气的海胆瞬间默不作声，壳上的长针全然放弃了抵挡，露出金黄黄的内核，黄尾雀鲷听见动静，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她跟海胆太有缘分了。上辈子当人的时候，三天两头就要跑到海鲜餐厅吃上一顿，如果不去店里吃的话，麦家也有厨艺精湛的私厨提前给她备好新鲜的海胆，随时供麦恩莉享用。

好日子过多了，她以前总没当回事，现在细细想来，其实在家吃到的海胆要比高档餐厅里空运过来的还要好吃。

海胆从捞起来的那一刻到彻底成为餐桌上的一道美食，其风味变化程度应该以小时计算，麦恩莉吃多了，逐渐吃出了一门关于海胆的学问。

她正思考，不知孟且然步子放轻走了过来，他低着头，往鱼缸旁边的喂食器里腾了一大半海胆的美味汁液。

麦恩莉抬眸，恰好撞上他笑得很温柔：“吃吧，既然我哥说这玩意让我们随便吃，那我也不必替他可惜，之前回国带一堆海胆，一个都不给我尝，今天有口福了。”

黄尾雀鲷听见这话，眼神清亮，特别给面子地凑到了喂食器底下，吸了好几口，美味带来的饱腹感暂时冲淡了她杂乱的思绪，麦恩莉突然觉得孟且然现在有些伟大——最贴心的仆人，孟观期都没享受过这待遇。

孟且然看见这一幕，唇角浅浅地抬起，他循序渐进，似乎找到了投喂的乐趣。

Only吃东西的样子真可爱。

不过话说回来，麦恩莉越吃越感到不对劲，许是她的错觉，一时脑热，嘴里的这股津甜……和她没死之前在家里吃到的味道很像。

或许是后劲有些大，黄尾雀鲷想家了，她想老麦了，想家里的床了，想已经坐上回国飞机的孟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