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臣笑,坦然道:“不会。永远不会。”
说这六个字时,他不再是方才那般粗里粗气,也不急于否认,而是用一种极其儒雅,极其从容,极其坚定的语气说的。
原来,对于钦臣来说,他最想成为的不是猎人族长,只是一介文人书生,最喜一个人待着读书,或与友人饮酒作赋,却奈何天赋异禀,是那个上天选中的、承担大任的斯人也。
身居族长之位,尤其是猎人族长,哪能树立一个文雅形象?为了担起大任,钦臣留了胡渣,剪了头发,狠心把自己的棋盘、瑶琴、茶具……等等雅具都给扔了。
书房里的书籍也扔了大半,有几本书是他极其忠爱的,无论如何割舍不掉,便是偷偷封存宝箱。书架上只留下关于兵器、兵法等方面的书籍。
在决心放弃文人身份的那个夜晚,他偷偷落泪了好久。
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在世人眼中,无论如何,猎人都不会和风雅温柔联系在一起。同时为了震慑狼人,猎人必得是勇猛刚强。
——猎人,永远,绝对,不能是一个文人。
这是永远无法撕掉的标签。
他年纪轻轻便担此重任,族内、族外,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不想叫人拿他的错处,说他的是非,只能改变自己,迎合大众,如此,他才能保护好族人和绯,不负前任族长厚望。
于是自那以后,他便模仿起师父的样子,跟人说话大大咧咧,没皮没脸,有时还会蹦出一两句粗话,例如“老子”,“妈的”之类的骂语,尽量迅速把自己变成一个有勇有谋的铁血糙汉。
后来,尘封旧物的宝箱很久很久都没有打开了。棋艺、琴艺等等风雅之事也都十分生疏了。世人皆叹:那个书生已经消失了……
钦臣却哈哈一笑,展扇摇风。
那把画扇,分明钢银质地,坚硬冰冷,能瞬间切断狼人喉骨;然而其上却画着高山流水之间,有一书生浪子在吟诗作赋……
曾有弟子问:“族长,这把扇子你从哪得来?”
钦臣道:“师父送我的。”
弟子:“上一任族长?怎么会?他那样的铁血汉子怎么会有扇子这种娘们儿唧唧的东西?”
钦臣:“哈哈,当时我也不明白,可现如今,我却明白了。”
弟子:“明白什么?”
——金刚手段,菩萨心肠。
谁说文人不能成为猎人?谁说文人只能吟诗作赋,不能上阵杀敌?
其实师父早就告诉他了:
你可以是一个文人,心怀风雅、温柔、烂漫……等等这一切柔软的力量,歌颂这世间的真诚、善良、美好;同时你也可以是一个猎人,依然身穿坚硬铠甲,手握铁血兵刃,斩杀这世间的虚假,邪恶、丑陋。
你用最慈悲的心,出最锋利的剑,去守护希望,破除绝望。
愿你初心不变,永志不忘,归来,仍是翩翩书生,方兰雅……
方才卜幼一句点出钦臣心中的理想,虽然两人萍水相逢,却让他感到如逢知己,不禁问道:“姑娘,我以前并未见过你。你姓甚名谁?来自何方?”
卜幼微微一笑,道:“我无名无姓,来自不知何方。你还愿意跟我这个不知来历的无名客交朋友吗?”
钦臣:“哈哈!当然,不胜荣幸!我敬姑娘一杯。”
卜幼拿了酒碗,道:“好。”仰头一灌,咳,果然呛到了。
钦臣笑道:“姑娘曾经可这样与人喝过酒?”
卜幼如实道:“喝过的。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不过,哈哈,与我喝酒的那人是个骗子……当时骗得我好惨。算了,往事不可追。”
钦臣朗声大笑,笑到一半,忽的笑容僵住,直直盯着某个方向,眉头越皱越紧……
卜幼循他视线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华衣公子和一个全身缠满白布的侍卫,正是绯和佚名。想来是这二人私会完,发觉卜幼吾爱不见了,便是四处寻找,找到了这里。
不过似是仇人见面,绯脸色发冷,一双狼目阴沉地盯着钦臣。
钦臣却不想与这孩子起冲突,只当做看不见,双目一转,重新望向诗人们,道:“哎呀,吴老弟,你又输了……”
那吴老弟便是之前答话的文人,一听这话,满头雾水,“我哪输了?”
却不听他辩驳,钦臣自顾自道:“输了输了就是输了,一大老爷们儿别输不起啊!没事儿,来,老哥替你喝!”拿了酒碗,仰头海灌,佯装醉了,趴在桌上,竟打起了呼噜。
卜幼无奈,这哪是输了,分明是钦臣想借酒化解尴尬。
这时,有文人道:“下一个作诗词令是什么?”
有人道:“走马灯如何?”
闻言,卜幼心中一滞,这声音颇有些熟悉,像……像国主!她游目四顾,却并未见到那神秘人影,心道:“难道是听错了?”
这时,一文人叫道:“好啊好啊!走马灯好!今儿个正是祀鬼节,走马灯很是应景!”
“那就这么定了,题目:走马灯!”
众文人铺开宣纸,执了墨笔,默默思忖着应做什么诗词才好。方才还吵吵嚷嚷,当下里,却是一派安静,静得轻轻翻动纸张的声音都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