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幼以为,纵然这死人生前有什么大罪,可是,人既然已经死了,何必揪住不放?岂非残忍?想到无归大师心怀慈悲,曾经,她受人刁难,无归不顾众人非议,也要两次三番站出来护她;现下,又岂能容这惨无人道的鞭尸酷刑在眼皮底下发生?定然要出声阻止才行。
然而,这时,忽听见呵呵笑声,笑声喑哑又阴暗,她循声望去,却是无归满脸笑意,欣赏这一出鞭尸大戏,偶尔,还鼓一鼓掌,以示满意。
卜幼越发惊讶,若说调戏个美女,喝点酒、吃点肉,那可以解释得过去,毕竟都是皮囊之行,身外之物。可是,眼睁睁看着尸体被鞭打,却还能笑得出来?这却是有关内心的德行修为了,真正的仁慈之人,定不忍这般造孽的行径发生,更不会成为主谋。
卜幼心道:“无归大师到底怎么了?这五百年不见,莫不是遭遇了什么大事,颠覆了三观,进而,彻底破了戒,移了本性?我怎越发觉得,无归大师好似真的,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呀!”
顿了一顿,她又想:“暂不管是什么原因,无归大师不管,我却是不能不管的。”掐诀念咒,召出一张武将符,待要命令武将把那两个傀儡尸杀死。
却先她一步,两道银光闪过,咔嚓数声,那两个傀儡尸的脑袋竟从脖子上斜斜滑了下去,顷刻间身首异处,四肢也断掉,已是不堪大用。
卜幼挑高了眉毛,道:“不是我动的手。那是谁杀的?”一顿,猜道:“吾?”
吾爱摊一摊手:“不是我。”
再看宝座之上,无归咧了嘴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笑意冷冷地看着洞口。
而恰在此时,从洞口处,闪进来两个人影,此二人一黑一白,正是无妄和无忧!卜幼心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之前碰到的那两人就是无妄无忧!”
这两个人神出鬼没,现如今,却又出现在这里,她虽不知这两人到底在鼓弄什么玄虚,却已见怪不怪,心道:“这可是好了,无妄、无忧和无归,这三人曾是同门师兄弟,情同手足,这下重聚,怕是要高兴得稀里哗啦了!”
吾爱却道:“是吗?可我看着,双方却好似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呢?”
卜幼胸中一滞,回首看去,果然,只见无妄无忧二人竟是满面杀气,向着无归冲将过去。看这样子,似是要打一架?
卜幼又是惊讶,又是疑惑,心中直觉事出有变,然而却也未知全貌,不好贸然插手,只得呆在了原地,从旁观察一番。
便在这时,一阵破风之声响起,一条长鞭横空袭来,卷住那尸体,鞭子一收一放,将尸体抛向无妄无忧二人。
而宝座之上,无归手里把玩着鞭子,翘着二郎腿,道:“送你们了。”声音沙哑低沉,语气乖张邪戾,竟不似无归以往温润清透的嗓音。
只见那尸体从眼前飞过,哧啦一声,罩头麻袋破了,露出脸来。无妄奔到半途,见到那尸体脸面,当即“哎呀!”一声,不似以往那总是镇定的面瘫模样,却竟是悲痛万分,足下一点,腾空而起,将那尸体抱在怀中。
而卜幼目观全程,见到了那尸体容貌,也是惊得呆了。
无忧双目紧闭,凭着声音奔到无妄身边,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说,快说!”卜幼奇怪:“无忧为什么闭着眼睛?”
而无妄似是听不见无忧的问话,只是跪坐在地,怀中抱着那尸体,破声哭泣道:“大师哥……大师哥!”
不错,那尸体竟是跟无归长得一般模样!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若这尸体是无归,那么,宝座上与无归长得一样的人,却又是谁?
只见宝座上的人哈哈大笑,道:“我才是你们的大师哥,还不快滚过来磕几个响头,祭拜祭拜!”
无双听到无妄悲痛大喊,料到什么事,悲愤之下,双眼流出两行血泪。二人沉浸在悲痛中,无暇搭理宝座上的疯人疯语。
无忧双眼仍闭着,伸手去摸,指尖颤栗,寸寸拂过那具尸体的脸。半晌,手指一顿,忽然道:“不对。”
卜幼心下一悬,暗道:“什么不对?”
只见无忧的手附在了尸体的脸上,扯住了什么,“嘶啦”一响,手里赫然捏了一张假皮,而那张假皮上的五官,与无归的模样一般无二。再看那尸体的面貌,哪里还是无归的模样?却是一张腐烂的、平常的、不知是何人的脸面。
原来,方才无忧摩挲尸体的脸,突然摸到了凹凸不平的地方,指腹的触感也不对劲,继而想到什么,手指试探一番,这具尸体的脸上似是附着一张假皮囊,骤然撕下假面,果然,那尸体的本来面貌不是无归。
卜幼心下松了一口气:“尸体不是无归大师,那可太好了。不过,宝座上的那人却是没有戴假皮囊,并且与无归大师一样的面貌,到底是什么来路?”
到了这个时候,卜幼若再相信这个巫师便是无归的话,那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经过此前一番波折,这“无归”先是喝花酒,吃荤腥,又是鞭打与自己长相一样的尸体,做出这一系列与无归往日行为反常的事情来,已惹得卜幼多次起疑。
后来,无妄和无忧,这二人曾作为无归最好的同门师兄弟,竟是与“无归”反目成仇,杀气腾腾的找上门来。若说无妄无忧真的与无归结了仇怨,那么方才,二人看见与无归一般模样的尸体后,定然不会放声痛哭。可事实上,二人看到尸体后,信以为真,当场哭丧,悲痛万分。
那么,问题来了,这二人既然与无归交情甚好,却为什么要杀宝座上与无归一般模样的巫师呢?自然是,事出有变必有妖。这个巫师,实则是个冒牌货,并且与无妄无忧有仇怨,惹得这二人将其追杀。
可是,纵然是冒牌货,却又是谁?
是谁,竟和无归长得相同模样?
这时,无妄恨恨道:“无双,拿命来!”
二人齐齐攻去。
卜幼在旁听着,心想:“难道,这巫师的本名竟是叫无双?”一顿,又想:“无归,无妄,无忧,无双……听着竟好似同门、同辈师兄弟。可若是如此,我却为何从未听过大梵天族有无双的名号?而这无双,此前又为什么冒充无归大师?对了,那‘花和尚’莫不是……莫不是这无双故意冒充无归大师的名号,行一些花天酒地的事,败坏无归大师的名声?只不过是,无归大师从不出来澄清。”
看看地上被揭了假面的尸体,再看看无妄无忧与无双缠打在一起,她不禁又想:“这个无双,怎地鞭打与无归一般模样的尸体?又与无妄无忧有何深仇大怨?而真正的无归大师,却又在何处?”她心中疑问太多,远远不止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