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那老弟子道:“你离开本族,永不踏入此地。这样也是为了师父的声誉……”却没说完,身前人影闪过,“啪!”的一声脆响,猛被一巴掌扇翻在地。
他又惊又痛,下意识捂了高高肿起的脸颊,正自晕乎中,忽见面前罩来一个乌压压的人影,恍惚中抬头一看,却见梵心居高临下站他面前,一张脸沉得能拧出黑水来。
他感到难以置信,实不相信自己一向尊师重道,又一心为了师父着想,却惨遭扇巴掌,于是定了定神,再细细一看,这下,才终于确信了,颤声道:“师,师父……?”
众弟子也颇感惊讶,隐隐觉得自己的脸颊发麻,好似自己也被打了。
另一老弟子心中不平,道:“方才那话分明十分妥当,师父却为什么打人?”
一弟子回道:“还能为啥?肯定是师父不愿意小乔师姐离开呗……”
“看来师父果真与师姐有……有私情……”
小乔眼见事情越闹越大,心中慌得紧,道:“不是的!大家不要吵了!我……我离开就是了……”
梵心却道:“不准。”
只两个字,轻描淡写,却又坚定、利索。
小乔心中又甜又酸,垂下眼眸,喃道:“师父……”
她深感疑惑师父为何不解释?又为何不惜冒着得罪众弟子的风险,也要留她不走?却也知这番情景,说得越多错得越多,何况,问了又能怎么样?师父要实现度化大业,便要以身作则,秉持五戒,与她断不能有私情。
如此进退两难的境地,该当如何?
她思忖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再抬眼,眼神同样坚定、利索,道:“若是不准,弟子……愿以死明志。”
梵心大吃一惊,“你……”
而众人听小乔竟以性命作为离开的条件,心中并不松一口气,反而以为,若这两人之间果真无私情,何须这样以死相逼?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暂不说新弟子初来乍到,本就对梵心离心离德,仅说老弟子们也觉得荒谬至极。
须知,这些老弟子起初跟着梵心修行,正是以为梵心是得道高僧,却不曾想,堂堂一代大师,却先是逼弟子做侮辱性的选择题,后是与一尼姑传出师徒私情,如此品行不端之人,又如何引导弟子去度化世人?怕不是误导众生?
于是一时间,整个大殿乌乌泱泱,人声嘈杂,非议众多,说什么的都有。
正混乱中,忽听“喀啦——!”一声巨响,脚下震荡,好似是发生了地震。忽然,有人尖叫道:“上面!上面塌塌塌塌塌啦!”众人惊愕,抬头一看,果见屋顶正在向下倾斜,俨然一派大厦将倾之景!若是砸下来,怕是会将在场的所有人砸成肉泥。
惊恐之下,众人纷纷往外逃窜,然而,长鞭劈空扫处,卷起一阵劲风,“啪!”的一声,将大门关闭——唯一的出口,被封住了……!
情急之下,众人只得蹲下抱头,紧紧闭眼,等待着死亡来临的那一刻……
只听得“喀拉”声还在响着,头顶上灰尘簌簌掉落,为整个大殿蒙了一层死气沉沉的灰翳……
过了片刻,那“喀拉”声却渐渐止歇,地下震荡也渐渐平静,似是……安全了?
众人慢慢抬头望去,只见整个大殿内,屋顶倾塌到一半,被几根梁柱顶住了,除此之外,还有一根顶梁木柱被拦腰截断。而这根木柱正是此前已被劈过一鞭,留下了一个断口,方才又受了第二鞭,这才彻底断了。屋顶失去木柱支撑后,自然倾塌。
众人暗吁一口气,心神稍稳,这才想起一个关键问题:“木柱是被谁劈断的?”
一个念头闪过,众人猛地抬头望去,果然,只见梵心一手执长鞭,昂然玉立。方才分明发生了那么惊险一幕,他却面不改色,甚至眉眼间仍染着沉沉怒气。
众人立时又提心吊胆起来,心知若是没有那几根梁柱支撑,只怕是他们所有人都会命丧在此,而杀人的刽子手,却是他们那满口“度化世人”的师父……?!
众人一时间惶恐不安,心想:“万一,万一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今晚能侥幸逃过,那……那以后呢?”
一时间,无人敢再反驳。
整个大殿静得好似一片死寂坟地。
梵心站在高高的殿台之上,如鹤傲然独立,面上蒙了一层阴翳,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而台下,众人如同一片黑压压的蚁群,密密麻麻挤满大堂,皆都低头沉默,阴影笼罩脸面,亦叫人看不清神情。
台上一人,台下众生,默然对立,各怀心思。
过得片刻,梵心乜眼,俯视着台下众人,冷声道:“从今日起,施行辟谷!若再有偷食者——”长鞭甩处,一声破空尖啸,“咔嚓”数响,本就断裂的木柱被劈成了碎屑,道:“——形同此柱!”说罢转身离去。
那一声鞭笞尖啸仍响彻在大殿内,余音绕梁,经久不息,直叫众人失了魂智那般,呆在了原地。良久,众人忽然宛若一窝蜂,逃也似的冲出了门去,只剩空荡荡的大殿内,徒留一片残破灰败……
梵心一路板着脸,佯装心如止水那般回到自己的禅房,这才脸皮一松,再也装不住了,心中悲愤成倍地翻涌了上来。
平日里,他若是生气,总有小乔或释空在旁宽慰他。当下心中正是凄苦,心底也隐隐希望有个人能在他身旁,说几句体己话,叫他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小乔唯恐避嫌不及,自是不用指望了,只得唤道:“释空!”
“……”
却是没有应答。他又叫一声:“释空!”
“……”
等得半晌,竟仍是没有应答。若是换做平时,不用他多说一字半句,释空自会前来伺候,但是今晚竟迟迟不应。
他本就心中有气,现下更气了,负手来回踱步,心道:“一个两个都这样……所有人……所有人都要离开我,是么?混账!”怒到极处,低吼一声,猛地一甩袍袖,桌上的茶盏香炉、笔墨纸砚被尽数扫落在地。
一片破碎的哗啦声中,夹杂着少女“啊”的一声低呼,听来有几分强行隐忍的痛楚。
这一声痛呼,好似把一头暴躁的猛兽给安抚了,梵心猝然一怔,循声看去,果然是小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