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甚有人一时激动,吓得两脚朝天晕了过去。
梵心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心脏狂跳不止,怔怔转头望去,只见十几个血人瘫倒在地,身下滩开了大片的鲜血,一动也不动。想来是用来吊挂的绳子松了,这些人本就受了重伤,已是命悬一线,从空中坠落后,当即毙命。
梵心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只心中在凄凉呐喊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虽不是故意的,可是那些人是被谁吊在高空的?又是被谁打伤的?他也知自欺欺人,脸色又红又烫。
忽然间想到什么,他转头看去,与众弟子对视刹那,众人立刻低下了头,皆不敢与他对视,只兀自静立不动,大气不敢喘,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看不见的空气,以求保命。
显然,众人对他没有敬,只剩了畏。
他踉跄后退了两步,缓缓摇头,喃道:“不……我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的……”可是一低头,地上腥红的惨死现场却历历在目,无一不在提醒着他,这十几条人命皆都因他而死,顿时心底一沉,愧疚不已。
一片死寂中,唯独释空支持他,道:“对,不是师父的错,只是那些人不小心自己掉下来啦!”说完一阵剧烈咳嗽,猛喷一口鲜血,却还在呜呜叫着:“咱们的师父是最好的师父啦!”
这无疑叫梵心颇感温暖,心道:“还是释空待我好。”忽又想到“匕首”一事,寻思:“也许又是我多疑了,是我多想了,别人分明没有害我的心思……”竟于这绝望之中,升起一丝希望,暗暗庆幸道:“事情也许没有那么糟糕。”
他微微一怔,“对了。”心想:“弟子们之前说得也没错,这么久了,招纳的弟子人数也不少了,哪能一直可以招到新人,感到疲惫也是正常的,况且我们在这里待了许久,若是想招到更多的弟子,应该换个新地方安顿才是……对,还有救,还有救……”这么一想,更觉惊喜,一时没有忍住,竟“嘻”的一声,低低窃喜而笑。
这一声笑,在满殿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又响亮,引得众弟子忍不住偷用余光瞧他。
这当下,死者的尸体未寒,血腥味随风袭入心肺,叫人几欲作呕,分明应是痛哭哀悼的时刻,而他们的师父,却是乐得笑了出来?众弟子不禁腹诽:“这人果真是心狠手辣!”
梵心却不知弟子们作何感想,只是兀自想得入了迷,甚至都没察觉到自己竟喜极而泣,好似走火入魔了那般,念叨:“还有希望,还有救……我,我去搬米袋,让弟子们吃饱吃好,这样就没有人想要离开了……对,我去搬米袋,还有救,还有救……”
此刻全场所有的人,皆都面如死灰,唯独他,却容光焕发,好似回光返照那般精神抖擞,神神颠颠地一边念叨着,一边跑了出去,马不停蹄疾奔下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血气弥漫、怨气冲天的道院。
他一口气不喘连奔数十里地,赶到市集时,天已亮了一个大白,刚好米粮铺开门做生意,半刻也不歇,立刻搬起了米袋,一干就是一天。
待到傍晚收工,他掂了掂赚到的一袋钱币,叮当作响,沉甸甸的,叫他纷乱的心绪多少有了些着落。然而,待要原路返回,望着夕阳西下这一衰微之景,心中陡生悲凉,一双脚好似坠了千斤重的石头,半天挪不动一步,与他趁夜下山时飞快的速度截然相反。
他心想:“我今日赚了不少钱,明日就派释空去采购伙食,弟子们一定会原谅我的吧,一定会像从前一样,听我的话……”口中说着“一定”,双脚却迈不动一步。
半晌,终于迈出一步,却是去了一个阴暗的小角落里坐下,缩成了一团,手里捧着那一袋钱,丝毫没有收获成果的喜悦,反倒低头叹气。
他脑中杂乱无序地飘过各种想法,一会儿心想:“回去以后,我该怎么面对众弟子?”
“道歉吗?”
“……”
他摇了摇头。
尽管他知道昨晚是自己做错了,可心中总有一道自我保护的屏障,让他无法直白地示弱。在他心中,自己一旦示弱,便好似村民、拦路贼,老祖,众弟子都围着他,对他指指点点,嘲笑怒骂,把他的尊严踩在脚下践踏。
可是若不道歉,又该如何?
沉思半晌,他依稀想起多年前,弟子们因吃不饱而生病,他那时什么也没说,默默搬米袋赚钱,添了伙食,直叫众弟子感动得无以复加,齐心协力为度化大业增砖加瓦。
因而,他想:“我什么也不说好了,还是像以前一样,托释空去添置饭食,弟子们自然会懂我的心意,也会……也会体谅我的。”这么一想,终于放心了一些。
他站起身来,准备返回。然而刚走出几步,“哗啦”一声响,一张纸随风飘到了他面前,抓住一看,原来是一张传单贴纸。
这往往是一些商家用来打个小广告,又或是寻人启事,他无心留意,刚要随手扔了,余光却忽然扫到四个字:“招收弟子”,呼吸一窒,迅速将纸摊开来看,短短几行字,却没有看完,只觉眼睛发花,视野忽然暗了下去,叫人无法看清那些字的真实面目。
抬头一看,原来天色已晚,最后那一线夕阳之光,很快,就要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没了……
他忽然感到恐惧,大脑一片空白,只是脚下不停地如风奔驰,竭力赶在黑夜将一切吞没之前,赶回了道院,却发现道院似乎冷清了一些?想到什么,心中更沉,立时又奔到众弟子的禅房院落,刚要推开房门,
却忽而一停,闪身避到了一旁木柱后,静听着屋里传出来的声响。
只听一弟子道:“俺们都被你骗了,这里哪有白吃的饭,没把命丢了就要感谢老祖宗咧!”
一弟子附和道:“说的正是,我就纳了闷了,不都说和尚以慈悲为怀嘛,那姓梵的为啥杀起人来都不眨眼呀!我看啊,咱们吃的分明是断头饭!”
闻此骇人真言,屋内嘘声一片。
又一弟子道:“都是咱们笨,早该知道这种发传单招弟子的事就是招摇撞骗,天底下哪有白吃的饭啊!老兄,你做事可真不地道!”
那老兄道:“行行行,老子真受够你们了,都他娘的一群白眼狼!”说话之人一改平日溜须拍马的乖巧样子,原形毕露,仍是街头乞丐那般粗俗,正是释空。
只听释空又道:“咱们一早就说好了,我招了你们做入门弟子,完成族内分派的任务,你们进了族里,也跟我们一样,发传单招弟子,肯定有人跟你们一样,冲着饭食报名来的,这样你们也可以轻轻松松完成招弟子的任务,咱们互相打配合,每天都有饭吃,谁都不吃亏。闹到今天这地步,都怪你们!谁叫你们猴儿急猴儿急的,刚来不久就偷吃,偷吃不着就想着逃跑,真就是贪心烂进骨子里了,天生犯贱找罪受,活该你们吃不上饭!”
有人劝架道:“行啦,都别吵了!赶在那个杀人魔头回来之前,咱们赶紧收拾了行李逃命吧!”
有人附和:“说的是!”
在一阵翻箱倒柜的杂乱声响中,传来释空的骂声,道:“他娘的,老子当初就是奔着吃饭来的,本想拍个马屁混个官儿当当,操,谁想到那臭和尚阴晴不定,破规矩一大堆,现在又开始杀人啦,老子也受不了了,谁爱伺候谁伺候去吧。”
一弟子打趣道:“哈哈,可我瞧着你昨天演得不错,还敢用命表示忠诚,你也不怕那和尚一气之下真杀了你。”
释空啐道:“嘁,我这不是没办法嘛!我跟在那和尚身边这么多年,也算了解他一星半点。我要是不装一下,那臭和尚肯定把账算到我头上。我要是装得忠心一点,那还多少有点活下来的可能。”越想越窝囊,骂道:“操,老子装走狗装了这些年,半点好处也没捞到……”
一弟子讽道:“你没捞到好处?采办食物的事不是一直由你一手经办吗?你从里面扣了不少油水吧!”
释空道:“都不够老子塞牙缝的!”
他嘴上嫌弃,实则攒的钱足够逍遥后半生了。而这些钱,都是他口中那“臭和尚”赚来的血汗钱,他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丝毫不知感恩。
那弟子笑道:“你要是走了,那牙缝都没得塞啦!”
释空道:“我也是没得办法!这下你们都要走,那臭和尚回来后发现了,肯定要发疯,我要是不趁机跟着溜了,多半吃不了兜着走,要死啊要死……”
正说到“要死”,忽然,“咔嚓!”一声巨响,木门被一脚踹成了碎块。紧接着木块被一股劲力催动,朝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出,但听惨叫声接连响起,屋内数十人皆被木块打伤,跌倒在地。
众人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呆呆往门口望去,但见此时天边一线光明,已被黑暗渐渐吞噬,很快,仅剩了一豆光点……
人们瞪大了眼眶,好似抓住最后一丝希望,如饥似渴地盯着那一点即将熄灭的光,却突然,瞳孔一颤,激缩成了一个点,但见一个漆黑高大的人影站在了门口。
而那人影,恰好遮住了人们瞳孔中最后一点光亮……
至此,暗夜降临,光明不再。
这天上人间,彻底遁入了无边的黑暗……
黑暗之中,一个声音冷得如堕幽冥地狱,道:“果真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