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悯容知道,池珩心中是不愿乃至恐惧看见自己的,自己的存在就是一生高洁的池剑使心里拔不去的刺,日夜提醒着他深爱的妹妹为他的无瑕人生添了怎样的污点。
但是没办法,他爱妹妹,所以也只能强迫自己爱妹妹留下的血脉。
商悯容是池珩的最爱和血仇糅杂而成的影子,从得知商悯容的存在那一刻起,若有人谈起爱恨,无论缘由,他都只能念出商悯容的名字。
郑松枝坐在他旁边,看着他道:“真心是要交换的,你没有真心把他当舅舅,他又凭什么要对你真心好?”
“他杀......我和他之间根本说不清!”商悯容烦躁气上来,把笔狠狠一撂,“我们之间就不应该有牵扯!”
除去仙魔恩怨,魔修杀了池珩的父母同门,池珩报仇理所当然;池珩杀了商悯容的父亲同门,商悯容恨他也没有错。
偏偏、偏偏他们之间还有一层抹不去的亲缘,偏偏池珩的妹妹是商悯容的母亲!
恨也恨不得名正言顺,爱也爱不了堂堂正正。
商悯容想,时至今日,池珩一定还在以为自己没有认出来他就是血海仇人,他可曾想到,当年有一个幼童目睹了父亲被一剑贯心而亡。
“是你执意要把我带来,是你执意要教我修行,是你不肯让我离开。”商悯容重新拿起笔,手指微微施力,想道,“他年之后若有什么不测,除了骂我,你记得也要怪自己。”
郑松枝颇为惊恐:“你怎么了?”
“没事。”商悯容回过神收敛表情,蘸上墨汁继续罚写门规。
他一笔一划写得认真且极慢,虽仍难登大雅之堂,却是比被褚越溪奚落的那张字规整了些许。
郑松枝看了几眼,不免佩服起他的毅力。
她过来的时候没有合紧两侧的门,一片衣角在他们沉默下来后轻轻拂远。
高阁之上,檐角瑞兽仰日,铁马风吟,阁下空地,弟子们行列御剑。
说是御剑,实则不过是韩清弦演示了一遍就甩手不干,叫他们自己去练。
他是难得的剑修奇才,便以为人人学起剑都和他一样轻松,干脆站在阁楼上和池珩一起看。
池珩不知道在想什么,微微抿着唇角,他本就神色冷恹,这般模样反而添了两分愁苦,失了几分叫人畏惧的气势。
这样子不多见,韩清弦顺着他不变的目光往下看。
商悯容混在弟子当中,手势比得倒是有模有样,奈何中看不中用,脚下的剑纹丝不动。
韩清弦上次看见池珩露出这副表情是在池瑶突然不告而别之后,然后就传出了池瑶和魔教闵风君成亲的消息。
“他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
池珩闻言侧眸,韩清弦折扇往下指。
“和他无关,是我。”池珩敛眸垂首,“我不知道应该如何与他相处。”
池珩最恨魔修,甚至胜过一切妖鬼,偏偏这外甥有一半魔修的血。
“想因为阿瑶好好待他,可我连阿瑶都不能原谅,却又实在狠不下恨我这个妹妹。”他看着商悯容,眼里闪过不知道是对谁的恨意,“但她总是伤我,她若是心中真有我这个兄长,就不该让我知道商悯容的存在。”
说来说去,对商悯容的情感还是因为池瑶。
他们兄妹携手度过两百年春秋,池珩曾接连被人放弃过,池瑶始终陪伴在他身边,他也曾数度为池瑶出生入死。
池瑶却在某一天不告而别,走得潇洒利落,忘记父母血仇,不顾兄长的身份,忘记自己的责任,辜负师门的教养。
天下第一大派的弟子,皓曦剑使的妹妹,和臭名昭著的魔修闵风君,结为道侣。
荒谬可笑!
她自顾自走了,留下相依为命的兄长独自面对世人指摘讥讽,让皓曦在九州蒙羞无颜面世。
顺意之时她把池珩抛在脑后,走投无路之际便想起了池珩,还要在最后……
还要在最后告诉他,他有一个外甥在世,他们二人如今才是世上彼此仅存的亲人。
一个素昧平生的孩子,要取代和他相依两百年的妹妹,而他无法拒绝,因为这是妹妹的遗愿,是妹妹的儿子。
这是池瑶的报复,报复他的冷血无情,所以不给他分毫抉择的余地。
池珩攥紧拳头,韩清弦把手搭在他肩膀,叹道:“斯人已逝,过往恩怨都已随着池瑶和闵风之死消亡,孩子何其无辜。”
归根结底,他只是不愿接受妹妹离世罢了。
池瑶临死前定然是恨极了他。
“他无辜。”池珩眼底讥讽,“被他父亲害死的人,哪个不无辜。”
韩清弦无言以对。
“那药,他这几天喝了吗?”池珩问。
“嗯,我看着他喝的。”韩清弦点头,片刻后蹙眉,“不过到底是什么药?光闻着就苦。”
“安神。”池珩淡淡开口,“他几乎夜夜噩梦缠身。”
韩清弦眉心一抽,正要说话,底下忽然一阵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