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之抽泣道:“此事本不应该来打扰公主,只是、只是……”
萧玉柔见他如此墨迹,着急道:“来都来了,你就直说,这伤怎么弄的?”
陆砚之道:“是我继母……打、打的。”
萧玉柔一滞,她见他深夜来访,还以为是遭了什么打家劫舍的大难,死里逃生出来的,没想到竟是家长里短,当下松了口气。
不过……
萧玉柔看着他头上的伤,道:“不过你这继母出手怎如此的重?”
陆砚之红着眼眶:“回殿下,小人继母嗜赌,原先父亲留下的那些产业已经败光,她这回又去赌钱,还要、要将您给的银子抢去,小人不愿……这才挨了打。”
嗜赌成性之人向来没什么理智,卖儿卖女的都有,萧玉柔也见过一些,心下了然。不过她记得陆砚之并不常住在家,便道:“你不是住在寒梅书斋?此事丽娘不管么?”
陆砚之抹了把眼泪:“我继母没钱了便总问我要,她知道我在书斋做杂役,便总是隔三岔五来闹,我没、没办法只能将银子给她,丽娘……已经帮我挡过几回,可我继母一次比一次闹得更厉害,得知我给您办差后更是变本加厉,我不、不想拖累她,便回家去住,银子也就留在了家中,藏了起来。”
“今日下了工,小人才回到家,便看见她翻出了我藏的钱袋,我本想制止,可却……”陆砚之说罢便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赌起钱来不管不顾,今日她还说,若是我不按时给钱,她就要将妹妹给卖了,我妹妹可是她亲生的啊,我想不通,便同她理论,直到她喊来了个男人,她说,这以后便是我继父,叫我赚钱,孝敬他……”
萧玉柔闻言气不打一出来,拍桌道:“岂有此理!”
陆砚之抽噎道:“我自然是不愿,顶了几句嘴,她便跟继父一起打我,将我赶了出来……我本不想烦扰公主,可实在是没地方去……”他抓着衣袖,踟蹰一阵,似乎是下了某种决心,扑通一声又跪倒在地,连连磕了几个响头,“求公主收留小人,做个杂役,做个小厮,小人为公主当牛做马,在所不辞!”
萧玉柔见他如此,连忙喊莺儿将他扶起来。
她道:“你放心,本宫说过,要与你长期合作,今日起,你便在公主府当差。”
莺儿闻言,面色复杂,冲着萧玉柔挤眼。
萧玉柔不明白莺儿的意思,皱眉道:“你眼睛里进沙子了?”
莺儿见状,干脆俯身,对萧玉柔耳语道:“殿下三思……咱们怎么帮他都成,只是将人养在府中,恐不合适……”
萧玉柔皱眉问道:“为何?”
“咱们府中的婢女太监,都是经过宫中层层的筛选的,他虽可怜,却到底没有经宫中的教导和记册,且又是个男子,况且若是太傅知道……恐怕,影响公主名声。”
萧玉柔却并不理会:“本宫乃一朝长公主,收个人在府中无伤大雅,就这样说定了。”
萧玉柔对着陆砚之道:“至于寒梅斋,你别去了,本宫正式聘你做幕僚,日后便住在公主府内,为本公主抄书即可。”
陆砚之闻言,瞪大了一双眼睛,喜极而泣,磕得砰砰作响:“多谢公主殿下,多谢公主殿下!!”
萧玉柔点点头,又吩咐道:“莺儿,让人给他处理下伤口,熟悉一下府中规矩。”
莺儿几番欲言又止,却也只好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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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谢瑜忙于调查学子舞弊一案,并未再来公主府,只是偶尔将课业差人送至府上,萧玉柔则看也不看,一律扔给陆砚之代劳。
萧玉柔因此过得甚是轻松惬意,只不过出门闲逛时偶有听见一些坊间的流言歌谣,讲她如何跋扈刁蛮,萧玉柔懒得与平头百姓计较,便权当没听见。
还有一则,便是她的失眠症,近日越发严重,总也不好入眠。
陆砚之听闻,便写了一些神仙妖怪之类的话本,送来给萧玉柔。他现住在公主府前院的耳房,是萧玉柔特意命人专门布置的,他的伤看着吓人,实际都是皮肉伤,并未伤及脏腑,是以才将养两日便动笔干活了。
这些话本里的内容是萧玉柔从未听过的,诸如论玉皇大帝为何喜欢男人?王母娘娘下凡与许仙偷/情的几大证据,抑或是牛魔王为何爱吃羊蝎子等奇异的废话,莺儿每晚读给萧玉柔,倒是极好的助眠读物。
萧玉柔这几日烦恼甚少,除了老生常谈的失眠之外,最纠结的不过是该向谢瑜“讨要”什么样的补偿。
莺儿站在廊下给萧玉柔打扇,道:“这还用问,殿下不是最不喜太傅大人催婚了么?常言道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既然许诺让您提要求,正是个好机会呐!”
萧玉柔用竹签扎了块西瓜,放进嘴里道:“我是觉得他不像是会同意这种‘触犯律法’的要求的。”
莺儿便道:“那,这个先做个预选,您见到太傅大人的时候便提一提,若是不行,再换一个别的?”
萧玉柔微微点头:“我正有此意。”
莺儿:“那公主可有眉目了?”
萧玉柔摩挲着下巴,自言自语:“金银珠宝本宫不缺,若说缺什么,那便是保命符了呗……”
毕竟以前一些封疆大吏赏无可赏之时,便会拿到一张丹书铁卷免死金牌,作为庇佑子孙后代的终极赏赐。
不过她是公主,又有谁能把她怎样呢?
莺儿没听清萧玉柔的话,问道:“公主方才说什么?”
萧玉柔回过神来,摇摇头道:“无事。”
夏日临近尾声,蝉鸣闹得厉害,仿佛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疯狂地发出最后的呐喊。
“公主殿下。”通传婢女上前道。
“何事?”
“谢家世子递了拜帖,说今日想来公主府一聚。”
“表弟?”萧玉柔来了精神,自上次避暑宴一别,她许久都没听到过谢云澄的消息了。
不过……
萧玉柔起身,以为自己听错了:“拜帖?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怎的如此生分?”
毕竟以前他可没少翻墙进来。
通传婢女也知此事反常,道:“千真万确,”她捧着拜帖递给萧玉柔,“不信您看,这还是谢世子亲自送来的,只是他脸色……奴婢瞧着有些不大好看……”
萧玉柔接过拜帖看了一眼,果真是谢云澄的字迹,心中愈发觉得不对劲,便抬眼问道:“他人呢?”
通传的婢女忙道:“人刚走不久,他说时候到了再来与公主见面。”
萧玉柔将手中的拜帖随手一丢,道:“人还没走远,把他追回来。”
“啊?”通传婢女似有忧虑之色,“这……恐怕不好罢?”
“有什么不好?”萧玉柔看了那婢女一眼,皱眉道:“你去不去?你不去本公主亲自去!”
通传婢女面色一白,连忙道:“不不不,奴婢这就去!”说罢便小跑着出去了。
萧玉柔心中预感不佳,洗漱也心不在焉,简单换了件外袍便坐在偏厅的矮桌旁看风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谢云澄果真来了。
脸色确实不好。
萧玉柔目光落在他身上,也不多问,倒了一杯茶,故作轻松地寒暄道:“表弟近日别来无恙啊?”
谢云澄绷着嘴角,并无喜色,冷淡地垂眸行礼:“见过长公主殿下。”
萧玉柔皱眉去看他,她同谢云澄从来都是狐朋狗友式的交道,这话客套得反常。
谢云澄头顶萧玉柔审视的目光,规矩得几乎有些吊诡,一字一句道:“谢殿下/体恤,托长公主殿下的洪福,臣过得不错。”
萧玉柔斟茶的手一停,道:“谢云澄你怎么回事?”
谢云澄闻言,疏离道:“表姐身为长公主,臣自该遵从礼数。”
萧玉柔心中闷闷,没好气道:“坐罢。”
“臣不敢。”谢云澄道。
“?”萧玉柔见他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终于压不住火,“你到底要干嘛?”
谢云澄连忙跪下,抿唇道:“公主殿下息怒。”
萧玉柔靠在桌上,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你递拜帖来,可是有事情找我?”
谢云澄道:“臣来找殿下,是想提醒殿下,前日朝堂之上,有不少人对公主不满,请求谢太傅降罪公主,还请公主,早做打算,至少,别被抓了把柄。”
萧玉柔闻言只觉好笑:“把柄?本公主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还需要去处理把柄?”
谢云澄深深一叩:“公主殿下心知肚明,臣已来提醒殿下,还望殿下早做准备,臣这便不继续打扰公主,臣告退。”
“话说一半就想走?”萧玉柔闻言笑了一声,起身走到谢云澄身边,按着他的肩膀,“你今日不把来龙去脉说个清楚,就休想走出本公主的院子!”
谢云澄抿紧嘴唇,并不回答。
萧玉柔结合前事一想,此刻也猜到了些什么,问道:“林大姑娘可是醒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谢云澄,想在他脸上看出些端倪。
“醒了。”谢云澄将头埋得更低。
萧玉柔有了个不太好的猜测,问道:“她醒来之后说了什么?难不成,她也说是本公主推她下山崖?”
谢云澄只暗自皱眉,并不言语。
这便是默认了?
萧玉柔气笑了:“谢云澄,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我有什么理由害她?”
谢云澄低头道:“臣不知。”
萧玉柔见他如此回答,心中万万没想到,自己从小一齐玩到大的表弟竟然跟那些腐朽顽固的言官是一个想法,顿时愣了一瞬,见他不似作伪,顿时炸了毛,用手指自己,声音陡然升了三分:“我害她?”
哈?
“我有什么理由害她?那日大庭广众之下,我那样为她撑腰,你觉得我会害她?本公主为了成全你们二人,也花了不少的心思,然后转头说我害她?!”
“谢云澄,你有良心吗?!”萧玉柔诘问道。
谢云澄被她一戳,脸色发白,急着辩道:“可、可是……”
萧玉柔最不爱看他这副支支吾吾的样,再也忍不住 ,上前揪着谢云澄的衣襟,冲着他吼道,“本宫害她?这鬼话你也信?!”
似是萧玉柔的一声吼喊回了谢云澄的脑子,他呆呆地看着萧玉柔的双眼,只见那漂亮清澈的眼中没有暗藏半分隐晦之色,光明正大地怒视着他。
谢云澄恍然,连忙起身,有些动摇道:“可她亲口跟我说,是你推她下的山崖……”
“屁!”萧玉柔火冒三丈,“你就是个见色忘友的东西!敢不敢叫她来当场对峙?”
“莺儿那日一直跟着我,你大可以去问……好、好 ,她是本公主的婢女,自会为了本公主说话对吧?“
萧玉柔喘着气,举起三根手指:“我要是推了她林佑宁,就叫本宫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别!”谢云澄这回急了,连忙抓着她的手,将其按下:“我信你还不成!”
萧玉柔冷笑:“这回信了?”
谢云澄从小与萧玉柔一起长大,见萧玉柔这一通脾气,果真不像她平日说谎的样子,心知自己错怪了,面色焦急,皱眉思虑一阵,似是在回想些什么,须臾,似有难言之隐道:“若真不是你,那此事便麻烦了。”
萧玉柔闻言气不打一处来,抱臂冷笑:“什么叫‘若真不是我’?怎么着,是我便好了?”
谢云澄眉头紧锁,搓着手掌,喃喃道:“糟了,那这回可怎么办?”
萧玉柔一头雾水:“你那张乌鸦嘴里能不能说些吉利话?”
谢云澄拉着萧玉柔坐下,将来龙去脉一一说了。
原来自打林佑宁跌落山崖昏迷之后,便一直在避暑别苑休养,本以为精心照料个一两天就能醒来,却不想连过了五日,都不见有醒来的迹象,久待在皇家别苑也不合礼仪,林院判便将她接回了家。
谢云澄此间总会带上礼物去看林佑宁,时间久了,林家人也就都知道他的心意了,便也没有阻拦。
可林佑宁昏迷得太久,纵然林院判是太医院的人 ,却也不过是一个五品官,且主治的还是咽喉科,虽能叫来几个相熟的同僚看诊,可似乎却并不奏效。
这昏迷的日子越拖越久,谢云澄心中越是焦急,于是打算出面去求太皇太后,将宫中最好的太医召来为林佑宁诊治。
恰逢此时,林佑宁竟然奇迹般地醒来了。
众人关怀一阵,见她精神好些了,便问她可看见了推她下去的人,她不言语,支吾推脱许久 ,在众人几次三番的追问之下,才肯说出那人是谁。
萧玉柔挑眉:“是我咯?”
谢云澄看着萧玉柔,一言难尽地点点头。
萧玉柔:“呵呵。”
谢云澄抿唇道:“她醒来之后 ,对我愈发冷淡,还说让我不要再来骚扰她,我想,她许是知道我与你关系好,迁怒于我,所以才刻意疏离……”
萧玉柔白眼简直要翻上天:“呵呵,男人。”
谢云澄看着萧玉柔,又问了一遍:“表姐,真的不是你啊?”
萧玉柔气得快要蹶过去,真恨不得一巴掌将这见色忘友的废柴表弟拍上墙,她冷冷盯着他片刻,忽然扯出一个大大的假笑,装模作样对他道:“是我呢,我因为心悦于表弟你啊,见了你就情难自抑,爱得死去活来,我见林家大小姐貌美如花,才高八斗,心生嫉妒,要把她害死了好跟你终成眷属,办一场盛大的昏礼,跟你双宿双飞呢~”说罢便顶着夸张的假笑着要前去摸谢云澄的脸。
谢云澄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差点没酸掉大牙,斩钉截铁道:“肯定不是你!”
“废话!”萧玉柔一把推开谢云澄。
谢云澄却陷入了沉思:“那她为何要污蔑你?又是谁推她下山崖……”
萧玉柔拍拍身上的灰尘:“那本宫就不知道了,想想她若是死了,谁得到的好处最多呢?”
萧玉柔心中其实很怀疑林佑宁的妹妹林采珠,可此事非同小可,一旦出口就要负责,况且那林佑宁恩将仇报,泼她一身脏水,她实在是提不起兴趣帮她了。
谢云澄颔首:“我回去再想想。”
萧玉柔冲门口扬扬下巴:“不送。”
谢云澄却未动,他想起方才的乌龙,脸涨得发红,满脸歉意地看着萧玉柔:“对不起,表姐,我……”
“哎,”萧玉柔抬手制止,“你打住,我可没有你这么忘恩负义的表弟。”
谢云澄坐立难安一阵,索性哎呀一声,跪倒在地:“表姐,我不该错怪你的。”
萧玉柔侧目,却并不打算那么快原谅他,啃了口点心,无所谓道:“磕完了就走罢。”
谢云澄也心知此事是自己理亏,想着日后补偿一番,遂应了一句,灰溜溜地打算离开,可临走到门前,忽想起什么,又坐了回来,神秘道:“前日朝堂上议论纷纷,殿下可知道?”
萧玉柔淡淡抿了一口茶:“不知。”
谢云澄皱眉,俯身靠近,悄声道:“我看这回的架势,不似从前,你要小心。”
萧玉柔一愣,看了他一眼。
她从前也曾惹过一些麻烦,退婚之事有时做得过分了也会惹人非议,不过每次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萧玉柔余气未消,凉凉道:“我可是个恶毒的人,您不必大发慈悲,那帮言官对我群起攻之岂不是正中你下怀?”
谢云澄急地啧了一声,拍着大腿道:“哎呀,我的祖宗,这回不一样!林姑娘亲口说的你推她,这算是坐了实证,那帮言官都要炸锅了,前日在朝堂之上吵得不可开交,还是我表叔力排众议,说此事尚需调查,这才把他们压下去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你这竟然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萧玉柔低头沉思。
谢瑜?
自上次一别,他许久都没来,一开始萧玉柔还以为他是气她在春风楼调笑他,后来才得知是在处理学子舞弊一案,没想到还发生了这些事。
谢云澄:“我这表叔人虽古板些,其实人不错,这回也算是帮你顶下了非议,我估摸着,他这几日忙完手头的事之后便会来找你,你到时候可要将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跟他说清楚,不然……他们可能就真的要把你送到庙里去了!”
萧玉柔悚然一惊:“庙里?”
“对啊!你还不知道么?”谢云澄道,“自古以来,除非谋反才会杀公主,次之的便是送去庙中修行,不过谢瑜似乎对此提议极为反感,那言官才提了一嘴就被他斥责了一番,还罚了三个月俸禄。”
谢瑜看着更漏,见此时天色将晚:“反正你多多保重,若是林家还有些什么风吹草动,我就提前来通知你。”
萧玉柔:“嗯?林家?”
“是啊,怎么?”
萧玉柔奇道:“林佑宁不是不待见你么?还叫你别再来骚扰,难不成你还在林家放了眼线?”
谢云澄颔首道:“倒不是我安插的,自有人与我传信,确定可靠。”
萧玉柔心中生疑,正待细问,却被他打岔。
“除了我方才跟你说的这一事,还有一事。”
他皱眉道:“你近来可听闻坊间的传言?”
“坊间不是向来就有本公主的传言?”萧玉柔这几日不怎么出门,就算是出门也是乘坐马车,不过她风评向来不好,早就习以为常。
“这回,有点不大一样……”谢云澄一言难尽地看着她。
萧玉柔终于察觉到一丝丝的不对劲,皱眉问道:“传什么?”
谢云澄忸怩一番,几番欲言又止,似烫嘴一般,迟迟说不出口。
直到萧玉柔耐心耗尽,要爆锤他一顿时,他才硬着头皮,小声道:“现在街上孩童传言……呃……”
“云儿摇,云儿摇,公主的床帐里云雨摇,王老五,张老汉,不知几个糙老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