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明半暗的天光由木桩间隙高高洒向潮湿的茅草,师爷衣衫褴褛,手肘搭在立起的膝盖上,正坐在这隐秘的单间大牢中,闭目养神。
昨日,城主已被处决,其余党羽该杀的杀,该剐的剐。自宁关一行入城,师爷早有预料,暗中打点好一切,在宴席上将兰烬山透露给宁关后趁乱逃走,没成想跑到半路,还是被抓了回来。
师爷重重地叹了口气:此刻倒有些后悔,若非多此一举,早早出逃,说不定能保全性命,不过……也说不定。
更早些,他只当是次普通巡查,如同过往几年间一样。
“师爷。”
干净的声音冷不丁地将他从思绪中唤醒,是宁关。何时来的?竟未听见脚步声。
师爷未起身,扭头看向那道与地牢融为一体的身影,嘴角牵起一抹苦笑:“自古以来成王败寇,何须劳烦执事……哦,不,城主,何苦到这大牢走一遭?”
宁关缓缓走近,在牢门前站定,并未接他的话茬,而是自顾自地说道:“本官翻阅旧档,看到一篇朝晖八年写的乡试策论。
此考生论这泱泱城民,莫不若水,而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文笔犀利,见识超群,可惜……观点过于尖锐,触怒了当时的保守派考官。”
师爷的身体一僵,心中有些酸楚,他低下头,往事如烟,飘散在他眼前。
宁关背着手在他面前来回踱步,继续缓缓开口:“本官实在好奇,翻了这位考生往来多年的文章,他有一篇道‘为政者:雷霆手段,菩萨心肠。二者缺一不可,然,如鸟失一翼,终难行远。’”
她停顿,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师爷虽落魄,却依旧挺直的脊背:“师爷,你一向聪明,你告诉我,能写出这些文章的人,怎会甘心为那厮玩弄粉饰太平的把戏?”
师爷沉默片刻,嗓子干涩,声音喑哑:“城主哪里的话,此人屡试不第,怕早已是沉沦之人……干什么,都无非是寻一栖身之处,吃一口饱饭罢了。什么菩萨心肠,”他自嘲笑笑,用手扯扯身上的囚衣,“还不如这破衣裳遮风。”
“是吗,那莫家上下的命是谁保住的?那十六名花匠的族亲,这么些年又是谁暗中接济?还有花坊图纸,兰烬山北,故意在卷宗上留下的兰花香,又是谁的手笔?”宁关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莫名带着一股力量,从一片漆黑中抓住地牢里的人,“你的菩萨心肠,好似这牢里的烛火,微弱,但本官却是瞧见了。”
师爷猛地抬头看向宁关,眼中闪过好几种情绪,慌乱、震惊、错愕,以及无奈。片刻后,他的嘴唇翕动,似开解般戏说道:“那又如何,莫非凭这些,城主能免了我的死罪?早知今日,当初该彻底学了那屠夫,万事做绝……免得像今日这般,回看此生,也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好。”
师爷缓缓起身,走向宁关,双手握住牢门,问道:“只一件事,我需得清楚,那三番五次挪用官银,人手变动等等,我早已处理得干干净净,不可能有何差池,城主是哪里得来的证据定罪?”
宁关摇头一笑:“师爷,目的终归是达成了,至于那证据、罪名,还重要吗?”
师爷盯着宁关明亮的双眼,恍然大悟,缓缓退回适才的一方天地,笑道:“是了,竟是我糊涂了,我可以抹去证据,自然也可以无中生有。”
宁关屈身蹲下,取出一枚面具和一个小巧的瓶子,放在牢门外。
“前城主幕僚候某,已畏罪自尽,而你,”她的目光紧紧锁住师爷,“将带上这枚面具,以新的身份成为我的幕僚。无他,眼下本官需要你的才智,你的手段,以及你未曾真正磨灭的良心。”
宁关起身,负手矗立,表情十分郑重:“九畹百废待兴,仁慈不足以震慑宵小,而仅有狠辣又会失了民心,本官正需一位懂得在阴影中掌灯的师爷。”
师爷死死地盯着地上的物件,心中剧烈挣扎,思衬一番问道:“为何是我?城主不怕我哪日逃之夭夭,又或是阳奉阴违,再或是怀恨在心?”
宁关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纯粹的坏人,本官自是不放心的,而好人,又办不成某些事……”她的目光渐渐移到瓷瓶上,“至于怕不怕,当然怕,这不是为师爷准备了毒药?那白瓶子里装的,便是‘止息香’,服下后,每日需服一次缓解之药,否则,必死无疑。”
见师爷不语,宁关重又开口:“师爷,你我之间何来信任一说?这不过是场交易。诚然,本官只可答应保你一时周全,但倘若师爷一直忠心,也未必不能博一条生路,及,施展当年抱负的可能。”
牢房内死一般的寂静,火把熊熊燃烧,噼里啪啦的火焰跳动在二人之间。
宁关分辨不出情绪的脸上洒落着牢房外的一半天光,而另一半则停留着师爷挣扎的目光。
最终,他缓缓起身,拿起瓷瓶一饮而尽,眼神越发坚毅,同宁关面对面站着。这一次,他有一只脚,踏入一半天光。
火把燃烧不分昼夜,不安、躁动,越来越旺,永不停歇。
火焰背后是小姝哭丧的脸,摇头连连叹气:“唉——唉——唉。”
九衔月细致地为小姝的剑柄缠着布条,桌上摆放着两把已打理好的匕首:“还想着用术法呢,且死了这条心,有这空,多跟着宁关练练。”
小姝收了真火,往后一仰,大字展开瘫在床上:“可别提了,鸡一打鸣儿,天还不见亮呢,就得去练功,待太阳出来了,她去处理内务我才得歇息。她到是轻松了,我顶着那金乌,大日头下的你还要监督我练两个时辰......午觉一睡醒,又催着我打坐到午膳时分,这太阳落了山,她那手下还要逮着我练剑。本狐狸这身子骨也不是铁打的,哪有这个练法?不练了,再也不练了——”
诸事暂告一段落,正是用人之际,宁关极力恳求三人留些时日。
按理来说,如今小姝踏入金丹期,应有三条狐尾才是。但小姝本是只狐狸,功法上又学人族修道,除了要提升修为境界,还受‘九尾狐替人实现愿望才得以生出尾巴’所限,现才长出第二尾,所以小姝的修为其实跑在了尾巴前头,倒也不急继续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