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那抹被雨润得微湿的紫影,轻盈地转进回廊。
果真如徐回所说,守口如瓶。
裴猗兰对徐回的出现是不大满意的,他长得这般仙风道骨,应该比青蘋更不近人情,最好二人横眉冷对,在青蘋掷签的时候,他空手夺过,然后二人大打出手,报菜名般喊着四字招式,一人诉怨,一人解释,最后才相逢一笑泯恩仇……
而不是在冷若冰霜的医女面前不敢喘大气,等彼走后,气定神闲收下裴府管事相赔的一秤金子。
这是皇帝请来当国师的得道仙长?像个可疑的江湖钱串子。
当时裴猗兰就不买账,上前寻衅:“徐道长,你和青蘋姐是仇人吗?”
徐回双袖合拢,阖着双眼,听到“仇人”二字,眉心的一点红痂微颤了一下,嘴角浅笑未改:“哦?善信想听旧闻,何必故使激将呢?”
“那你为什么不躲?”被拆穿了,裴猗兰也不臊,愈发咄咄,“问心有愧咯?”
穿殿的风吹起他的袖袂,日轨西转,午后变熟、发黄发旧的阳光笼住了他,在坦荡的光里,袖中被遮住的轮廓阴影若隐若现——他的手,紧紧地握着那根捡回来的签,指腹极缓地摩挲着亲自镌刻的字纹。
他笑出了声,颔首道:“贫道确心有愧。”
裴猗兰暗中咬牙。
要是青蘋是石头,他就是一朵棉花,打上去,无痛无痒。
前车之鉴,他们这种人自己不想吐一个字,多半是怎么都抠不出来了。
裴猗兰只觉无趣,转身离去。
“不过,”徐回突然开口,“贫道想请裴小娘子帮一个忙。”
他笑吟吟:“若裴小娘子能让阿蘋收下这根签文,兼能心平气和地听贫道为她解签——必有重谢。”
“你不会以为讲个故事就能唬住我吧?”她有一点理解青蘋了,被道士耍着打太极,实在无名火起,她也哼了一声,“这世界上有什么报酬能让相国千金屈尊办事?”
徐回轻轻一挥麈,向她作揖:“人情。”
裴猗兰又气又好笑,一时想不到排揎他的酸话,只得哈了好几声气。
徐回却很认真,也不笑了,看她的眼神竟有些怜悯:“人情重千金,易借却难赎。裴小娘子或有一日,会回心转意。”
“你做梦吧!”现在,她宁可被一个烂尾的故事吊住,也不想让徐回称心,“青蘋姐以后一定会告诉我的。”
徐回毫不迟疑:“她不会。”
裴猗兰抬腿就走。
“裴小娘子。”
却又被徐回叫住,身后传来的声音,竟然失了那份可厌的气定神闲,像一只孤鹤盘旋,许久落定:“青蘋……她现在,可有婚配?”
鬼使神差,她大声回答:“没有!”
一声惊雷,劈裂混沌梦乡。
裴相千金天不怕地不怕,更不怕打雷,只是仿佛人在有亏心事时,睡得格外浅,雷公过境,一声暴喝,就让她跳坐起来,忏悔罪愆。
恼怒时,她对着徐回昭然若揭的期盼,回敬了一点恶意。
为何当时她不直说青蘋是小李将军的夫人?
预想又排除了一些潜在的恶果,于是在良心上放过了自己,却也再睡不着了。
她在密雨轻雷中,随手抓了一件披衫,浑噩地向一楼青蘋的地字客房走去,想做个坦白。
客房二楼的走廊明明关着窗,却灌满了冷风,烧得油膏过半的灯盏愈发明明灭灭,闪烁不尽,让朦胧的睡眼愈难视物。
嗅觉变得格外灵敏,秋雨里的土腥味愈浓烈了,在鼻腔里反复摩擦一般,变得呛疼,她甚至感觉不像来自泥土,是来自一种更令人作呕的东西。
刚摸索到楼梯转角,就听见穿堂的风声,嘶鸣如泣,想是楼下的门窗皆未合上,重重的木头却似轻盈书页般被风来回翻吹,撞在壁上,反复沉响。
腥臭的源头撞进眼中,让她脑袋嗡地一下瞬间空白。
大门洞开,一道血河从厅中蜿蜒下阶,融入雨水,血凝成酪的地方,横着一堆烂肉,曾经管教她,劝解她,惯着她,谄媚她的人,都刚开张的肉铺里的肉一样,放了血,软绵绵,被随意地堆摞成小山,像被雨水沤烂的梧桐叶堆一样,和被屠戮时流出的秽物一起臭不可闻。
驿馆的大堂中央站着一个八尺来高的肥壮屠夫,无光的雨夜,他面目模糊,闪电划过时,只有一把剔骨尖刀和度了层油膜般的络腮胡微微地光亮。
显然是他把这里变成了屠宰场。
她突然对杀有了格外清晰的理解。
那是一种剥夺人的灵魂,尊严,以致将皮囊变成肉货一样至邪至恶的事。
她已不懂得哭,只顾着忍呕,但人腥秽气像一只手粗暴捅进她的肠胃翻覆,让她兀地弯弓如虾,强抑的污物伴随恐惧从口鼻一起喷射了出来。
等恐惧回到这具跌坐在秽物中的身体,她的脑子才终于转动了起来。
屠夫没有看向她。
或许她已经被注意,但显然有一个更难忽视的目标,让他不敢分神。
流电驰天,转瞬之间,光炬如昼,滴血的刀刃上倏然映出了一张冷若冰霜的侧脸,梢尾俱尖的眉蹙起来,就是熟悉的沉静疏离。
青蘋捧着一个漆金匣,挡在楼梯入口,与那屠夫对峙了不知多久。
“药王金匮?”这道格外光亮的闪电也让屠夫看清了她手中之物。
“女娃,何必呢?就算药王来了,俺一狠心也能劈两截。”亮晃晃的刀刃遥挑了挑她的下巴,“俺们出来趟江湖的谁不挨两刀子,所以素敬你们药王谷两分,可不是因为你们多能耐!这单主和你非亲非故,只要你乖乖侧个身,俺就当没看见你这个人,咋样?”
青蘋恍若未闻,回头对她道:“别过来。”
屠夫被激怒,喝叫同惊雷一并响起:“臭娘们!不长眼!”
雷来时无光,青蘋纤弱的身影转瞬被黑暗吞没。
裴猗兰眼眶都要瞪裂了。
只听见金石相交的声音像在她耳膜刮响一般,刺长得几近失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