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生性就是喜乱。
即便半路杀出的乱子,坏的是自己的事,她也莫名神清气爽,先喜再说。
帷幕掀起,穿金戴银的老妇被几名丫鬟婆子簇拥出来,惶惶地走到她面前,相牵着手道:“吴医令,家门不幸,老身实是家门不幸!”
吴医令瞥了一眼她头上的天青石宝相花抹额,髻上压的金珠寿字钗,压住意欲挑起的眉,佯作不解:“老太君何故伤心?”
“老身这一生命苦啊,命里七八子各个不成器,只有最小这一个儿子,拜相封母——可偏偏是个最不孝的,”裴老太君说及此事真情实感地伤心,“娶来路不明的女人便罢,被迷了一辈子,自己的骨血也没留下一点儿,白白替别人养了半辈子孽种祸胎!天可怜见,看着那孽种长大,打她落地,就觉得没甚眼缘,不似我裴家的孙女,命理又妨克兄弟,最后还吾儿被一碗砒霜毒了去——我的儿——没良心的东西——”
她叨叨地哭了半天苦,却没哭到点子上,最后反反复复那几句,磨磨哼哼地听得香附子又烦了起来,她说:“此实乃裴相家事也,晚辈只是来行医问诊的,在贵府叨扰一夜,已是听了、被迫掺和了许多不该的事,如今想来,只我一个外人在,实不应该,也当速速告辞为妙。”
"可不是只你一个外人!"老婆子被点醒,拉住她的手不放,央求道:“吴医令,你可晓得,那孽种竟然有脸打上门来,还唤来了宁王府的人撑腰,天爷,怎么有这般欺天的事!
“老身其余家人皆不成器,没个官身相护,若你一走,再没个人弹压。她仗着王府的势,把家拆了,放了她那毒妇娘母跑掉,到时候即便见了官也没人敢理,我儿岂能瞑目?”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经往祠堂走去,老婆子脚步蹒跚,边走边喘气,却不忘对她道:“吴医令,你是陛下身边的大红人,此事可否上达天听,让陛下主持公道?”
香附子很受用,嘴上虚虚地推辞:“陛下日理万机,更何况事情涉及宗亲,闹到御前,恐怕未必得理。”
说到这个,老婆子有点不屑:“吴医令,你这般得圣上青眼,还怕宁王府?”
天下无不透风的墙,宁王府这几年供给京城两桩茶余饭后的谈资。
一是四处征伐,满身病痛,瘫痪在床的宁王仙逝,平素对他恩宠甚厚,兄弟情深的老皇帝,却并未让他的独子袭爵,却只依着李青阳的军功,封了他云麾将军,态度暧昧。
二是这位明明很争气的小将军,闹死闹活非要明媒正娶一个乡野村姑,自断了倚靠岳山之路。
君恩淡薄,看笑话的人便多。
连裴老太君乡野出身,老来富贵的人,也能搬弄宁王府的是非。
只是如今裴相一死,靠山轰然倒塌,也不敢正面挑衅——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还有个将军撑着。
“都说妻贤夫祸少,我看那李将军也是有禄无命的,”老太君想起自己家,不由冷笑,“放着名门闺秀不娶,非要娶个没来路的村姑,以后恐怕也和我那不孝的儿一样,被一碗汤药死的命!”
香附子没搭话,唇边噙了冷意。
哦,青蘋和柳应钟是乡野村姑,怎么,她和香附子就不曾是了?
想起青蘋。
香附子就有点兴奋的惋惜。
之前还想收服青蘋,挪为己用。
因为,青蘋身上,总让她感觉到一股邪门的路数。
以望气观之,青蘋简直正得发邪。
分明筋骨清癯,肌血有衰,但却永远有一层正气流溢,卫于体表,犹如厚盾,不见衰竭。
这不是好事。
若水至清则无鱼,所谓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于医家而言,一个常人身上总是正邪是不断角力的,正气压邪时,身体康泰,如正气衰微,则外邪入侵。则当一个人身上正气盈满,外邪之气不见丝毫,那她体内必然有一股连香附子都不可望见的妖异之气,需要这般浓郁的正气来平准抑制。
这样独特的气息,试问谁不想细细研究呢?
可如果她想留着青蘋,是要跟她讲点权衡利弊,明一明格局。
但她想了一晚上的往事。想起青蘋身上,能闻到太多白芷的味道,就仿佛走进一间自己放着制坏了的药材的陈年老房里,一种来自过往、挥之不去的霉味,让她作呕,让她恶心。
她不想和另一个白芷对话。
上好的药材,生了霉花,也只能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