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蘋的珠子钓着柳夫人,可柳夫人的话,也真真正正地钓着她。
可一旦明晰,周遭的巨变确实与她有关,并非捕风捉影,她竟感到踏实。
柳夫人却爬起来,突然凑近,带着乌青的眼睛,颤抖着抚摸着她脖颈上的珠子:“冤孽……狡兔死,走狗烹,这么多年,都以为侥幸躬逢明主,原来因为没到剥皮拆骨的时候……”
“也难怪,也难怪。”结着血痂的嘴唇翕动,柳夫人却似痛饮一盏清泉一般,与裴猗兰颇为相似的黑眸被润亮,“怪不得,你身上元精俱败,还有正气缭卫,能活到现在。”
“你会望气?”青蘋方感不可思议。
医道之中,望诊一门,有术者可望体表知症候,而如药王谷长老,则可望人之气,知其病入几寸,甚至推其岁寿。
此术最初源于道家,但自百年前玄门尽灭,只有医家尚存其理。
柳夫人摇头,她嗤了一声,仿佛当初锋芒毕露的心性,并未被几十年的贵眷生活磨平,只是如琥珀般被藏起,如今皆剖现出来:“也并非医道两家才可识神辨气吧?”
她如此说,青蘋终于想起了柳应钟其名,是在何处听闻。
这个名字实在是千山鸟飞绝般的冷僻,但若与识神辨气相连,就会想起几十年前灭门的天琴柳家。
柳氏以琴入武,另有一技绝学天琴谱,乃伏羲所作九韶遗音,惟传女子、或是纯阴生辰的男儿,此谱相传上达天听,以内力入琴音,更有抚魂镇气之用,因此修习者也懂得辨气之法。但同是拥有玄妙意味的绝学,柳家不似药王谷行避世之道,也不若寒山剑道守口如瓶,反而一味地招徕门人,开宗立派,可偏偏除却天琴谱外,柳氏武学无甚精妙之处,也就比药王谷用以自卫的点穴之道稍强一些。
稚子怀金,招摇过市。后果可想而知。
一夜之间,满门俱灭,据说惟有离家出走的柳家幼女幸免于难,流亡江湖,也不知所踪。
天琴之音,终成绝唱。
都说天琴后人已惨遭毒手,但天琴谱的下落却从未见诸江湖,原来是隐匿于朝堂之中,为相国所庇护。
应钟者,属十月之律。
猗兰曲,亦先秦雅音。
原来如此,青蘋也恍然大悟,她纤手一揖:“原来是天琴前辈。”
冰凉的手蓦然被柳应钟握住,她没有在意江湖虚礼,只直勾勾地望着青蘋,问:“你可是巫蛮人?”
青蘋愣了一下,答:“我不知何处人氏,系师尊在巫蛮结庐行医时捡到,但依她所言,我应当是大魏人。”
“当时你也在……”她喃喃着,却似有迷惘,余光瞥见了沉香珠,又释然,“是了,你有此物相护,自然不畏。”
她停了一瞬,又笑笑:“青蘋,都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可这世界上渴望活下去的人那么多,有人会格外贪得无厌,只要他们掠夺得够多,恶到极致,就能用别人来挡灾,对不对?可若还有一丝良心尚存,即便是被迫为恶的,也终将报应临头,以胁从小恶,给世人作了惩恶的示范。可那大奸大恶的,反而逍遥。”
“天理,真当为公么?”
她好似想和青蘋说什么,但终于为着一丝私心,将滚在喉头的良心咽了下去:
“青蘋,你是个好姑娘——我年轻的时候,也似你这般古道热肠,也和你一样……想逃离刀光剑影,过点儿安枕无忧的日子——我们是不是很像?若有一日,我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是不是,也会理解我?”
裴猗兰忍无可忍:“你们在说什么啊!”
她觉得阿娘已经被关疯了,走上来拉住青蘋:“我们去验毒,去揭发吴医令和裴家想抢占家产的奸人!”
“不用验了。”
她素来温柔善良,与父亲恩爱无间的母亲,坦然:
“毒就是我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