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回敛容问:“这是哪来的?”
见他语气不愉,她掌心一拢,合起书册:“药王谷秘籍,概不外传。”
谁料得如今他不讲理了,眨眼间云袖翻飞,探手夺来:
“药王谷哪有这种旁门左道的典籍?更何况,白芷前辈怕你身子愈学愈亏,从来不肯指点你医术,以往都是都是重泽拗不过,才肯教你一些。”夺书在手,低头一嗅,灵台虽然并未有感邪气,徐回不禁为自己鲁莽唐突生了一丝悔意,但仍是狐疑,告诫道,“这不是岐黄典籍,不要近身得好。”
目光转向青蘋那边,她的脸色比黄昏秋雨还沉。
徐回暗道不妙。
那厢已被戳了痛楚,她唇边已缓缓勾了冷笑:“徐回,是不是给你好脸色,你就不爽?”
“嗒”一声,金匮又启。
“阿蘋——”不待他去哄,三缕湛亮银丝如钢如索,带着凛然锐气向他冲来!
徐回迅速侧身,只感冷风刮面而过,回首一看,那三枚穿丝银针已没入廊柱的原木立柱,不见其尾,不知没入几寸,只有银丝晃荡。
这是什么路数?
药王谷以针为暗器防身,但从未有见过穿针引线的。
银丝悠悠荡,于空中若隐若现,也不似寻常之物。
他不由得想到了那本妖诡的书册,但究其细节已经没有时间了。
因为比现在真心实意地说理更重要的,是如何让眼前看起来不是很开心的青蘋,疏解怒气。
又有三枚银针射出,他闻声而动,连退五步,人已退出屋檐,立于微雨之中。
此情此景,颇似经年以前。
那时他还是寒山寂寂无名的单薄少年,护身的佩剑被同门夺走,在雪夜寒林中,持着一截枯枝,红着眼眶,一比一划地练习被撕碎的剑谱。
一袭雪青衣裙,从半枯半荣的老树跃下,分明底盘不稳,轻功踉跄,跌退了两步,却毫不脸红——
或许是因为她本就没什么血色,只懂得扬起明媚笑颜,一弧白齿:“你会用剑啊?是寒山剑道的弟子吗,我怎么没见过你呀?”
那时,她还未病入膏肓,尚有几年可供挥霍的寿元,开开心心地稽首作揖:“药王谷青蘋在此!你要不要和我结伴,去论剑大会?我和重泽师兄正在寻一个真正能打……不是,我是说真正有情有义的好人!带我们去。”
旋即她眼珠一转,翻袖转手,比了指式,笑吟吟:“不过呢,要先比试一下,总不能连我也打不过吧——请赐教!”
记忆里劈来的指风,香气犹新。她的手上常年涂着师兄以温辛香草炼制的脂膏,笼在袖中,经手炉一烘,暖馥萦绕。
但今时不同往日。
穿行细雨的银针,向他裹挟而来的丝索,缠连丝线的指尖被勒出干涩的深痕,和此时的横眉冷对一样的冰沉。
徐回想,陪她打吧。
如往常,打一场,她泄了力劲,什么恨,什么怨,什么怒意都发泄了。
轻雨如纱帷,斜吹翻飞。
院中的颀长身影,缓缓拔出了身后一柄剑。
是巨鹤,还是回崖?
分明一把窄剑,然而比之回崖又略短了些。
一粒雨珠飞溅到青蘋眸中,同一份的酸胀,叫她视线模糊看不太清。
等她袖中三枚银针又飞出,被迎面划来的剑刃劈回,几个近身交手,她看清了。
他使的是一柄做工有些滑稽的木剑。剑茎用以防止脱手的刻痕深一道浅一道,可制作者分明是使了大力气,是尽过力了。剑刃上也精心雕凿了花纹,虽然斜斜歪歪,可初衷是镌上两只细长兰叶,想要它有不输名剑的赏心悦目,更要彰显幽谷气质。虽然先天不美,剑刃也显然用上好的磨石精心打磨过。
很多年了,她很少动过气,即便是遇到香附子,知道在对自己使弄阴谋诡计。
她也动心忍性,为了活着谨小慎微,再不复年少的嚣张妄为,步步张望,瞻前顾后,连从侠义本心帮人也要内里纠结许久。
但是。
这次她是真动怒了。
青蘋深吸一口气:“你用我送的剑,和我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