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蘋不理她小儿行径,续道:“你只说新进的亡魂皆还未有出这九有情居的,可是,所有的亡魂都必然进入你楼中饮茶么?恐怕不是罢?否则不会见着我,就怒气冲冲地将外赶了。显然,九有情居是有准入规矩的。”
她身上本还流窜的绿光突然一僵,然后渐渐收敛了起来。
她又摆出那副好似什么都不在乎的笑脸:“啧,没意思,我玩够了。说罢,你们自个儿问,问得出口的,我九九娘自然不会骗人。可问不到点子上,是你们自己笨!赖我算什么本事?”
裴猗兰急忙问:"我爹——家父裴巽,梧州人氏,官至相国,你可有见过他进来?"
九九娘嘻笑,露出一排尖牙:“说了,我又不是照着簿子勾魂索人,那多吓人呀!我只是开门做生意,管你阳世是什么大官,死了也得乖乖自己摸进来,泯然众鬼,成座上亡魂之一。都不起眼了,我怎会晓得哪个是相国,哪个是乞丐?”
“出生籍贯,可是九有情居准入规则之一?若一个大魏出生的梧州人,定居长安,也不能得你一杯茶?”眼见她又要把人往沟里带,青蘋暗中摇头,把裴猗兰拉回来,自己接过话。
九九娘脸色一沉:“不是。”
徐回也问:“只有大魏人可以,所有四方之国,包括巫蛮,死后皆不得进入九有情居?”
她极不情愿:“哼,是。”
裴猗兰大致懂了,也加入:“你真的无法核验每个亡魂的具体身份么?”
“都说了——是!”
……
两轮过下来,青蘋突然觉着不对劲。
如此穷举,即便问出了九有情居所有隐藏法则,又有何用?
思忖良久,她跳出了九有情居本身,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亡魂不入九有情居,可否自行投入幽冥?”
九九娘沉默了。
一直翻向脑后,背对他们的瞳仁缓缓翻了回来,竖着的瞳孔中裂开一隙鹅黄,似一枚不慎破裂的蛇卵。
青蘋伸出手。
还不等她摸上九九娘的脖颈,对方已经开始怒不可遏地叫嚷:“你冰!你冰!冰死我好了!仔细想来投入幽冥也没什么不好的,虽然我也不晓得那幽冥之门背后到底是甚光景,那你弄死我让我去看个明白好了!我倒看看,过了幽门是十八层地狱,是六道轮回,还是魂飞魄散了个清净!你快动手吧!下辈子我不做人了,人死了还当孤魂野鬼,我要做只狸奴,把你的小脸抓花!”
九九娘东一榔头西一棒,又在搅浑水。
青蘋盯着她:“可是你还没有回答‘是’与‘否’呢。”
“是!是行了吧!”她开始嚎啕干哭,两条腿在地上猛蹬,“我又有什么法子呢,总有些不长眼的死鬼,要么非要往里头闯,要么一意孤行,死意已决,直愣愣地就往幽门——”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似贝壳灰的雕凿一般僵硬不动,灵体却又开始青光流转,飘忽不定。
青蘋蹲下,凑在她面前,仔细端详。
只见一张若凃朱脂的嘴唇,左边仍保持哭丧状,右边已挑起微弧,似个浅口平底、缺损一壁的红碗,一边装着坏水,一边流。
九九娘竟直接盖上了灰白的眼皮,连绿眼也不愿翻给她看。
青蘋问:“你是说,若是一人对生死十分明了,没有留恋,无需饮阴阳茶,也会自愿归于幽冥之门?”
依然长久沉默。
突然,她略略发尖的耳朵一动,仿佛在倾听什么,喉咙里的碧眼蓦然睁开,提到了嗓尖,又开始发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犹如机栝一般,几乎听起来似“咯咯”的响动。
徐回突然觉得不妙。
张口欲言,却发觉大地猛然一震,仿佛整个地面沉降了几寸。
随即,从与黄泉接壤的天际,传来了一阵雄浑低沉的号声。这声音若是来自巨兽伏吟,定是女娲斩足以支离天地的巨龟那般庞大的神兽,如果是号角,实在无人可想象是何等巨人吹奏。
他皱眉:“这声音……”
偏听得此声,从院中一直延伸至大堂的席座上,众魂纷纷起立,伫立伸颈,齐齐仰视声源方向。
裴猗兰听见这声响倒不害怕,却见那些灰影腾升,仿佛人偶般扭动,顿时吓得躲到青蘋身后:“这是什么鬼动静!”
“没错,这就是鬼动。哈哈哈哈,阴时到了,阴吏巡城,你们等着被遣返吧!”九九娘突然将嘴嘟作葫芦,血红的嘴唇翻出,登时形容活脱一个彩面山魈,旋即开始扬天长啸。
随她仰啸,黄昏最后一点余色褪得干干净净,天空俱成幽青,似无数青磷鬼火相聚,交织而成重重帷幕。
巨大的影子,从天空渐渐透出来,仿佛正在穿过重重磷火纱帷,从另一个世界向此间跋涉。
先是如陶塑般膘肥的马,再是一列列禁军一样森然的铁甲,然后是古帛般飘逸的华盖,比九有情居的酒幡还高大的车轮辐条……
九九娘突然不啸了,她的碧绿蛇眼里露出了一丝疑惑,自言自语:“车?怎么会有车?难道说……”
那巨大的车轮影子越来越近,仿佛这座馆舍,连带屋中的人鬼俱是张臂的螳螂,即将毫不留情地碾过。
徐回眼中一沉,把青蘋与裴猗兰拉起,手腕一动,翻转剑身,自己挡在二人身前。
九九娘却扑了上来,以从未显示过的蛮力将他们往大堂里拖:“给我藏起来,给我藏起来,是鬼使上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