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的声音温柔而果决:“杀了他。”
“杀了他。”
“不对!师父,我不是——”
她想再向白芷求证,但溪上烟水漫上来,遮天蔽日的白,将一切淹没。
再度有颜色时,她只被允许看了一幕:是金灯铺彩,明黄幛幔,翠绿的刀刃沾满血腥,已然刺向了魏帝喉头。
帝王惊恐的神情,莫名摄给她连自己都觉得惶惑的兴奋与快意,在此一瞬间,周遭金碧辉煌皆在点点斑驳,扭曲蜕变,她觉得仿佛有什么将在她的灵魂里破茧而出,先在记忆里咬破一点口子,使之错乱,再将外壳的青蘋一点点蚕食。
却有人拦住了。
悬在喉咙毫厘之上的刀尖,被一只萦绕月白雾光的手,横空攥握。
这只手,惯执回崖剑,在她离开以后,独守拭剑台千山寒雪,偶尔持挥玉拂,掸扫不当有的心尘妄念。
如今掌心尽是乌红血渍,污浊不堪,血滴似珠,以雪刃为弧线,被穿引着滑向执刀的另一头。
也流融进她的伤口。
仿佛可以从一脉细微的血线相连,从指尖、到掌心感知到他经脉中颤动的走势。顺着这股颤动纠结的气息,一路望上,是衣袖破损的道袍,染血的、裂开旧伤的右肩,乃至一双疲惫困倦的眼睛。
好难得的狼狈。
虽然徐回现在故弄玄虚地学了些道法,但在入道之前,他也算是很能打的那一类了,就算被夺了剑,赤手空拳,三个同门师兄弟也很难在他手上讨得了好。只是太过老实,过于注重同门礼义,才会在寒山剑道吃尽了苦头。
更何况,听说自她走后,三年论剑大会,江湖大派小宗,皆无一脉可从寒山道手上夺回擂主。
是谁把他打成了这样?
“你不是什么?”他吐息渐重,在心脉振动的声音,沉入膏肓,“你就是青蘋,你,就是青蘋啊。”
随后,一切都静止了。
徐回的答案不一定对,白芷的答案不一定错。
但有时候,人是可以选择,并顺从自己想听到的声音,从而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
她在身份倒错的恐慌中,突然找到了一个支点,让整个天旋地转的世界瞬间静止了。
凭什么一定是她要复仇?
不对,这个白芷不对,刚刚的记忆是假的!
她想开口,告诉徐回:不对,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幕后黑手既不是香附子,也不是魏帝,算计他们的另有其人!
可这其人是谁?难道是白芷吗?
她无法妄自揣测救命恩师。
思绪被这道白衣身影绊了一下,随即她就失去开口的机会了。
在脑海里沙沙啃食的动静也蓦然截停,好似有什么被猛地抽离,转瞬天旋地转,她失去了所有的凭依,身体像一根轻盈的羽毛,迎来飘忽的坠感,坠向无边黑暗。
她在虚无的坠落中竭尽所能地挣扎,拼命地想清醒过来。
不知多久,她终于坐直身来,像从即将溺亡的水底挣扎浮起。
左手间,再无那支奇诡的匕首。一字掌纹路理清晰,没有丝毫伤痕,惟独银白清辉照见。
清辉。
青蘋抬头,原来她已经回到了若园,自己的寝居,坐在雪青帐中。
不知今夕哪年哪月,晴夜无云,万里长空。自立秋以来,病疫交缠的雨绵延夕夜,似此皓月独悬,难得一见,高抛一脉月华,从支起的窗牖,如银绸般流淌到枕席间。
“青蘋姐!”
月洞隔断外,穿来一声惊喜叫喊,随着这声儿加快的脚步,引得房中垂悬的几枚小药葫芦荡来荡去。
“你终于醒了。”裴猗兰扑到她被子上嚎啕,“七月十六,七月十六了!青蘋姐,你已经昏睡了七天,我要被吓死了!”
诸事皆了,他们醒来时,才当日夜鼓三遍,尚在裴府中,谁料得只有青蘋迟迟未醒,徐回竟什么也没说,头也不回地向皇宫走去。
然而很快,四更天时,一道上谕从宫中送来,册封裴猗兰为乡君,教裴氏诸房遣归原籍。
可从此,徐回再无音讯。
将青蘋送回宁王府,裴猗兰不放心,死皮赖脸地住下了,天天守在床边,另让母亲打听徐回的消息。
青蘋怔了一会儿,终于问:“徐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