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非功过,此世文人不敢评说,然而战争的起源,却是魏帝遮掩在无数密折之下,不敢让天下人知道的一念私欲。
魏帝早年也算得上中兴之主,收复河西失地,东平渤海叛乱,武功赫赫。但随着年华老去,他渐渐染上了帝王常有的毛病,畏死。
凡人都畏死,虽说生死面前众生平等,可显然是有等级之分。
富人可以千金延医买药,术士能逆天偷生。一旦天下第一权贵财主开始思考如何长生,就意味着有一个巨大的漩涡开始将无数人搅动起来,或有知,或无知地赴汤蹈火。
第一份抄送裴相的折子,是言官的进谏,劝阻皇帝扩建太医院,停止搜集天下祥瑞。
起初,他先访岐黄,以重金招揽天下名医,机缘巧合,吸引了离谷出走的香附子。
显然,香附子等名医,即便再想要荣华富贵,也不敢欺瞒魏帝,自己能研制长生秘药。
第二份折子,出自裴相之手,是替皇帝起草,借三清诞辰为名,举行千道会,宣令天下道人方士入京觐见,探讨长生不老术。
据柳应钟说,这事迅速不了了之。因为高祖灭道以来,尚有传承的道门对朝廷失了信任,都以为是上一回剿得不够彻底,如今隔了百年,想了个阴毒法子,哄骗他们来一网打尽,自然无人赴会。
最后她带来的,是一整匣公函,记录着三司会审激烈地讨论如何处置一名蛊惑君上的男巫。
此人系被放逐的巫蛮王室,得知魏帝已向医道两家访求,遂主动求见,讲述了一番长生见解,迅速被引为上宾。
半年后,魏帝出兵巫蛮,同时剥了他的皮做战鼓。
柳应钟说,这巫人与魏帝具体说了什么,连裴相也不晓得,只知道皇帝被深深地打动了。
青蘋却知道。
他用巫蛮的学说,补全了一套长生的理论。
道家长生,借外丹飞升者寥寥无几,是一条高祖已经失败的路;内丹修习路漫漫其修远,更需要清心寡欲。
医家养生,然而血肉之躯终有年限,一旦皮囊衰弛至腐朽,寄居的灵魂该怎么办?
巫人给出的答案一定是,换魂。就像将一根即将燃尽的烛火,移栽到另一根茁壮修长的蜡烛上。
她在修习巫蛮手札的时候,曾偶然在只言片语中了解到这项即便在巫蛮,也被视作禁忌的蛊术,只允许专司祭祀的王族修习。
这便是皇帝出兵巫蛮,即便久攻不下,死伤惨重,也不顾劝阻一意孤行的原因。
青蘋问柳氏,巫蛮王室是否能有幸存者?
得到了非常肯定的答案,没有。
宁王当年直接进了巫蛮祭坛,拿着记载巫蛮王室名册的金枝谱,领着归顺的巫蛮贵族,核对了每一具遗体的容貌体征,并装棺入椁,带进了长安供魏帝勘验。
青蘋如释重负。
说完这些,柳氏髻上白花颤颤,颦眉迟疑道:“不过,也不一定。若秋疫是巫蛮余孽所为,总得有个主心骨罢?要谋反,先得扯虎皮拉大旗,就算不是王室所为,那些旧臣也必然得到了些遗孤的风声。”
"更何况——听说,徐仙师被陛下委派前往巫蛮了。"
听到徐回的名字,青蘋一怔:“去巫蛮,做什么?”
“说是去洼月山超度忠魂。”柳应钟柔柔一笑,没再说下去,或许皇帝的任务另有隐情,但更深的,也不是她们目前能知晓。
无论如何,旧鬼不再啼哭,被权贵忌惮的瘴疫终于停止了,再无阴雨,整整一旬,皆是晴天。
青蘋愈收了心。待她身子好转,便向宁王妃提议,在城南支个药庐义诊。
毕竟,魏帝的危疾已解,香附子是不会再管寻常染疫的百姓死活,先前奉旨研医的大旗吹得猎猎响,如今直接虎头蛇尾,再无下文。
积德的事,宁王妃从不反对,念了两句阿弥陀佛称善,便帮青蘋张罗了起来。
这日她刚点完了药材,收拾一番准备就庐坐诊,一过花厅,就听见前头吵闹。
一个细长阴柔的男声道:
“王妃娘娘,咱家也不相信府上会包庇巫蛮妖孽,但差使流程如此,家家户户皆得叫适龄女子来照画像核对一番,就连东宫也是如此,何况你家呢。”